二娃想伸手去扶,又不敢动,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赵木成这三千人,没有一个会医的。
黄怀重喘着气,断断续续说:
“不用了……命到时候了……俺要去找……找为德去了……”
赵木成心里头那股悲凉,一下子涌上来,眼眶酸了酸。
可赵木成知道,他是主帅,他不能。
赵木成使劲咽了口唾沫,像是把那股子酸劲儿也咽回去了。喉咙里像堵了,声气都变了调:
“黄大哥,留下点话吧……”
黄怀重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抬起来,拍了拍旁边二娃的肩膀。
然后,张开嘴,开始唱起曲子来。
“奴在绣房中……绣花绫……”
声气很小,像蚊子哼,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调子,是湘南人人会唱的小调《洗菜心》,不晓得是哪个相好的姑娘给他唱过。
又哼了两句,声气没了。
嘴还张着,可出不来声了。
赵木成把黄怀重放平,叫他躺在地上。
可黄怀重眼窝子还睁着,望着南边,望着郴州的方向。
黄怀重,死了。
赵木成蹲在那,瞅着他。
黄怀重最后唱的那支歌,没人明白啥意思,也没人知道他牵挂的是啥。
只知道他是个念书人,老家在郴州。
赵木成站起身,站了好一忽儿。
赵木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脑壳,上头拴着一条好大的猪尾巴辫子,辫子又长又粗,拖到地上。
他本来满脸兴头,正要跟赵木成表功。
可瞅见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一下子傻眼了。
那是老黄。
赵木功愣在那,手里的脑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赵木功喊了一声:
“老黄……”
没人应他。
赵木功就那么站着,瞅着地上那具尸身,跟一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娃趴在一旁,眼泪流了一脸,可没哭出声。
就那么趴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咬着嘴唇,硬憋着。
赵木成瞅着他俩,心里头明白。
从天京一块出来的那一百人,经过这几场血战,没剩多少了。
那些老弟兄,盛狗子,叶屠户,黄怀重……一个接一个,都没了。
赵木成开口了,声气嘶哑:
“在城里寻个好的寿材,寻个好地方,给老黄埋了。最好能高点,能瞅着南边。”
赵木功点点头,和二娃一块,把黄怀重的尸身抬起来,抬走了。
今夜得放一晚,明儿再寻寿材和地方。
人的事再急,也大不过天。
黑灯瞎火的,啥都干不了,只能等天亮。
赵木成一个人,登上了城墙,站在城墙上,望着城里。
城里,到处都是火把的光。
太平军的兵士们,正在满城跑,清剿残兵,接管城防。
喊声,脚步声,偶尔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赵木成又望向城外。
城外,是望不着边际的黑夜。黑沉沉的,啥都瞅不见。
一股苍凉的味儿,灌进赵木成胸口。
到底还需要多少人命,才能把自家心肠磨硬?到底要见多少生死,才能叫自家对着死不动心?
他赵木成又能带多少人,走出这片黑暗?
木功?木根?还有他自己,又能活几日?
赵木成不晓得。
人命如草,乱世如刀。
城楼下,郑大斗和苏天福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