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弹药工坊就建在离汉阳码头不远的地方。
站在工坊门口,能听见江面上货船靠岸时船工们的吆喝声,能闻见从码头那边飘过来的桐油味和湿木头的潮气。
汉阳的铁器业有“九佬十八匠”之说,铁匠是“十八匠”之首。
整条街上的铁匠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炉火从早烧到晚,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能传出好几条巷子。
这里的铁器作坊主要集中在汉阳城南门外和汉水沿岸,因靠近码头,便于原料运入和成品运出。
大冶的铁,萍乡的煤,都要从这码头运进来。
楚军拿下汉阳后,所有的铁器行业便收归军有。
那些世代经营铁铺的匠人们被编入了新建的军工体系,按日领饷,按件计酬,和当兵的一样有勋田和恤田。
孙盛才来到了汉阳后,受到了林凤翔的鼎力支持。
他把汉阳城南门外一整条街的十几间铁铺全部征用,将汉阳最大的两家铁器作坊,周家炉和万顺铁铺合并在一起,按照埃德蒙的要求改造成了米涅弹的生产线。
六座熔铅用的坩埚炉沿着墙根一字排开,修边台上坐着几十个从楚军伤兵里挑出来的学徒,两口大铁锅专门用来给弹体做最后的淬火,墙上钉着一块木板,写着每天的生产指标。
整个弹药工坊虽然简陋,但从熔铅到浇铸到修边到质检,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
赵木成带着亲兵,由林凤翔亲自引路来到了汉阳弹药工坊前。
这条街已经被楚军围了起来,街口设了木栅栏和岗哨,闲人不得靠近。
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目前是重兵把守,而且是对外保密,还没有挂牌。
两扇旧门板上没有招牌也没有字号,只有门口站着几个挎着腰刀的楚军士兵。
孙盛才和埃德蒙,伍静涛三人都站在工坊的门口迎接。
孙盛才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了领口的粗布短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脸上被炉火烤得泛红。
赵木成翻身下马,笑着对孙盛才道:
“盛才你们做得很好。不过大半个月,这弹药工坊就已经能批量产米涅弹了,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然后赵木成又上前和埃德蒙握手,嘴里更是不吝啬赞美之词:
“我的朋友,感谢你的慷慨,把先进的技术带到我的这里来。从模具到定装纸包弹的封装,全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埃德蒙穿着一件从楚军那里借来的深蓝色旧戎装,袖口上还蹭着铅灰,蓝眼睛里全是急切,开口就是公事:
“楚王殿下,这只是个简单的弹药工坊,铅弹的铸造和定装弹的封装说到底都是手工作坊的活计。我们的军工工厂什么时候开始?您答应过我,要在汉阳建真正的枪械生产线。”
赵木成笑着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这个美国佬从广州一路到南阳又跟到汉阳,从最初的半信半疑到现在比谁都着急,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把这件事做成。
“我的朋友,你不必心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两百门洋庄炮刚从船上卸下来,码头上乱得很,等我把那边安排妥当,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先带我看看你们现在的工坊吧。”
埃德蒙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那两扇旧门板,亲自把赵木成引进了工坊中。
进了工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排着六座坩埚炉,炭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微微发红,每隔一阵就有火星子从烟囱口里往外蹦。
两口大铁锅里熔着铅水,液面泛着暗银色的光,锅沿上凝着一圈灰白色的铅渣。
几个赤膊工匠用长柄铁勺舀了铅水,稳稳地往铸铁模具里灌。
模具是两片合拢的,铅水从顶上的注口灌进去,嗤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待冷却了掰开,便是一枚光溜溜的弹坯,弹尾的凹腔和弹身上的合模线清晰可见。
另一头是修边台。
几十个楚军士兵坐在矮凳上,人手一把小锉刀,对着弹坯的合模线一下一下地锉,锉下来的铅屑落在脚边的竹筐里,积了浅浅一层。
这些士兵大多是伤兵,伤好了但不能再上阵冲锋,就被孙盛才从各营抽调过来当弹药工人。
他们坐在矮凳上干活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锉刀在铅坯上来回推,每一道合模线都修得干干净净,像是在给枪管装填弹药一样认真。
修好的弹坯再送到下一道工序,装尾塞。
一个老师傅用镊子夹了木塞,蘸了铅水,往弹尾凹腔里一摁,再浸入冷水,“刺啦”一声,一枚米涅弹便成了。
那老师傅的手稳得很,夹木塞的动作行云流水。
可见这些时日,就让这些师傅们驾轻就熟了。
再往后是定装纸包弹的封装台,几个学徒把弹头和定量的火药包进纸壳里,用细麻绳扎紧,装进木箱。
靠墙的木架上已经码了十几排成品,灰扑扑的,泛着钝光。
每一个木箱上都用炭笔标着日期和数量,码得整整齐齐,等待配发到各营。
赵木成拿起一枚,拇指摩挲了一下弹体,尚有余温。
合模线修得平整,弹尾凹腔规整,木塞嵌得结实。
这枚弹丸从熔铅到浇铸到修边到装尾塞,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
赵木成把弹丸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从弹头看到弹尾,然后放回木架上,问孙盛才道:
“一天能出多少?”
跟在一旁的孙盛才忙回道:
“殿下,眼下六座炉子全开,每天从早到黑两班倒,一天能出两千来颗。主要是熔铅的坩埚炉不够用。”
两千颗。赵木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中军新军六千杆线膛枪,东路军林凤翔那边又配了两千杆,全军加起来将近八千杆线膛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