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被赵木成这么直白地拆穿了套路,麦莲反倒觉得省了一道工序。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底牌,那就不用再绕弯子了。
麦莲定了定神,索性顺着话头往下接。
“这些都可以一条一条去谈。我们并不是要强迫殿下接受所有条款,而是一起商讨,看看哪些对双方都有利。当然,殿下如果能同意其中一些关键条款,那么殿下无疑将成为美国坚定的朋友。”
“别再痴心妄想了,麦莲。”
赵木成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铁铸般的不容置疑。
“连清妖,天京都不敢签署的卖国协议,指望我赵木成来签?未免太看低我了。这样的条件,我永远不会接受。而且——”
“不靠你们的帮助,我也可以打败清廷。”
静。
没人想到楚王会突然翻脸。
麦莲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沉默了几秒,麦莲才缓缓开口,语气放得很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劝导一个冲动的晚辈。
“殿下,可能你不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清是一个统治了你们汉人两百年的大帝国。这两百年里,他们积累了庞大的军力,有足够数量的金银财宝。他们的军队比你多,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是事实。至于你所领先的步枪——”
麦莲笑了笑,像是一个掌握一切的智者。
“他们随时也可以买。英国人卖,法国人卖,我们也卖。只要你出得起钱,什么样的武器都能买到。殿下现在有这批步枪,确实占了先机。但这个先机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旦清廷反应过来,开始大规模采购新式武器,殿下的装备优势就会被拉平。”
“而且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还可以通过条约换取英法美等国家的介入。殿下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支两支舰队,而是几个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联合力量。我不知道殿下为何有这种自信,而且——”
麦莲加重了语气。
“还不珍惜眼前这个机会。你们现在在牌桌上,还没有赢下最后那一局。牌桌上的筹码,在没兑现之前都不算你的。既然还不算你的,又有什么好珍惜的?”
麦莲说完,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用余光观察着赵木成的反应。
等着看这个年轻人会不会被他这番话动摇了信心。
麦莲说的是实话,至少是他认为的实话,他有信心这个年轻的统治者会动摇。
在麦莲看来,这位楚王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几千条恩菲尔德步枪就能推翻一个两百年的帝国?
英国人给了清廷那么多教训,也没见清廷倒台。
真正能动摇一个政权的,从来不是几场战场上的胜利。
赵木成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带上了一丝让麦莲捉摸不透的神情,像是怜悯。
那是一种站在高处俯瞰困在迷宫里的人时才会有的悲悯。
“麦莲先生。你是认为,我们汉人会像印度人那般愚蠢软弱吗?”
麦莲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我汉人有三亿多人。三万万同胞。有越来越多的同胞觉醒了。而满人呢?他们只会越打越少。我可以一年不赢,十年不赢。但是当战争持续下去,当战火烧遍每一寸土地,当每一个汉人都站起来不再跪下的时候。请问,满人最后还会剩多少人?到那个时候,清妖还能统治吗?”
赵木成目光如炬地直视麦莲。
“至于麦莲先生刚才的威胁所谓的‘英法美等国家介入’,听起来更是幼稚得可笑。如果我们汉人是一个可以被征服的民族,恐怕你们的坚船利炮早就开进来了,就像英国殖民印度那样。但是你们做不到。你们心里清楚得很,你们打不起。美国才不过三千万人,三千万。你们跨过大洋,绕过半个地球,能投送多少兵力?三千?五千?还是一万?”
赵木成越说声音越高昂,就像是在描述一个即将发生的未来。
“只要战争持续下去,不用太久,三年五年。你们的伤亡数字就会让国会吵翻天,你们的补给线就会被拉成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细丝,你们的纳税人就会问:我们为什么要在大洋彼岸打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你们美国还不够格,麦莲先生。你们还不够格来殖民一个五千年文明的国家。”
说完这些,赵木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了最后的总结。
“不但我不会签。就算清妖签了,我也不会认。如果你们铁了心要入场,我不介意奉陪到底,陪你们打一场持久战争,打到你们满意为止。收起你的心思吧,麦莲先生。正常谈合作,谈商业贸易,谈互利互惠,我不是那种封闭保守的人。我欢迎公平的往来,公平的生意。但是如果想要敲诈,绝无可能。”
大堂里一片寂静。
麦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如果赵木成之前说的那些话,还可以归结为某些情报渠道。
那么刚才这段关于国内持久战的论述就不一样了。
这不仅仅是情报,这是战略分析。
是一个领袖对自己民族性格的深刻理解,是对战争本质的透彻洞察。
更加可怕的是,这位楚王的分析,和三国公使会晤的共识一模一样。
麦莲和英法两国的公使举行过会晤。
就在几个月前,三国公使一起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评估过中国的局势。
他们亲眼见过太平军和清军作战的场面,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的农民士兵,面对枪炮齐射依然不要命地往前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上。
那种打法,那种悍勇,让所有在场的西方观察者都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会晤的结论是三人共同达成的:
通过直接军事占领来殖民中国,是不可能的。
中国不是印度,这里的人有太强的反抗精神,哪怕武器落后,他们也敢打。
一旦陷入旷日持久的陆地战争,靠着跨越海洋的补给线来维持,三国捆在一起都打不起。
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反而是军事讹诈。
上次的战争经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清廷并没有和列强抗衡到底的决心。
只需要打几场局部战役,击溃几支边防部队,把炮舰开到天津卫去,就能轻松逼迫清廷在条约上签字。
这是以最小成本换取最大利益的唯一途径。
三国公使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所以才有了后来那份联合条约草案,那份麦莲刚才还试图让赵木成也签一份的草案。
而这位楚王殿下,刚才那一番话,把这些内里的虚弱揭示得淋漓尽致。
这个人,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出了自己对他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