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麦莲先生也就失去了一个改变自己政治前途和家族命运的机会了。”
赵木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麦莲愣住了。
原本以为,按照外交场合的标准流程,这位楚王会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接,说几句客气话,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双方坐下来开始谈正事。
可这位楚王殿下完全不按规矩来,开口就把桌子给掀了。
改变政治前途和家族命运?
这口气未免太大,大到让麦莲觉得不真实。
麦莲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难道这位楚王也是一位狂教徒?
跟天京那个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自称耶稣弟弟的人一样。
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能主宰世间一切?
麦莲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中国已经受够了狂教徒,不想再伺候第二个。
“殿下。”
麦莲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政治前途和家族命运,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由联邦和美国人民决定。我倒是觉得,这次来,更多的好处在于改变殿下整个势力的命运。”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针锋相对。
麦莲在外交场上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盘踞在中国内陆的军阀,再怎么精锐也不过是地方势力,跟美利坚合众国比起来,体量摆在那里。
麦莲肯来这趟是给面子,不代表他可以被人随意拿捏。
大堂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赵木功听不懂洋文,但他不是瞎子。
麦莲脸上的笑容一收,语气一冷,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坐在旁边的罗金刚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两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麦莲,眼神里那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凶悍劲不自觉地就透了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赵木成忽然笑了。
“哈哈好!那就请麦莲先生说一说。你是怎么能改变我势力的命运呢?”
麦莲等的就是这一问,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说,现在终于轮到他出牌了。
“殿下,我看到了你的军队。我承认,他们很精锐,装备也很好。说实话,我在中国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回见到装备如此精良,军容如此严整的部队。这一点,我必须向殿下表示敬意。”
然后,麦莲话锋一转。
“但是,人数还不够多。恕我直言,以殿下目前的兵力,固守襄阳一带或许足够,但要想更进一步,恐怕力有不逮。清廷的常备军力数倍于殿下,湘军的兵力也在不断扩充。殿下或许能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优势,但如果不能在整体实力上形成压倒性的态势,这种优势很难转化为最终的胜利。”
说完这一段,麦莲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赵木成的反应。
赵木成靠在椅背上,神色很平静,既没有被冒犯的不快,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慌张。
点了点头,示意麦莲继续。
麦莲心里有了底,开始进入正题,抛出自己带来的诱惑。
“如果殿下可以接受我们提出的一些条件,那么美国可以资助殿下更多的军火和装备。恩菲尔德步枪、火炮、弹药,甚至可以帮助殿下建立自己的兵工厂。在殿下需要武力帮助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在合理范围内提供必要的协助。”
麦莲越说越有底气,语调也渐渐高昂起来。
“这样一来,殿下的势力很快就能崛起,成为一个更大的力量。不只是湖北一隅,而是能够真正与清廷分庭抗礼的力量。未来还有机会更进一步,去推翻清朝皇帝。到了那个时候,殿下就不再是一个地方军阀,而是一个新国家的缔造者。”
麦莲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慷慨的姿态。
“殿下,这难道还不算改变命运吗?”
说完这句话,麦莲面带微笑地看着赵木成,等着看赵木成露出心动的表情。
麦莲话里有不少内容已经超出了他作为驻外公使的权限。
但麦莲不在乎这些细节,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条约文本,他需要的是一份能拿回去交差的述职报告。
一个新兴的第三势力,一个可以牵制清朝,在中国内部制造裂痕的势力,表示愿意与美国合作。
只要能把这份报告递上去,国会的那些议员们一定会感兴趣。
至于到时候能不能兑现,那是国会的事,不是他麦莲的事。
赵木成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了麦莲的整篇演说。
等到麦莲说完最后一个字,摊开双手等着他回应的时候。
赵木成轻轻嗤笑了一声。
“麦莲先生。这么大的蛋糕,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赵木成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接着道。
“不会是,允许你们售卖鸦片,自由倾销货物,以及驻军在我的都城吧?是不是还要把海关和关税的权利都质押给你们,这样才能换取你们的帮助和友谊?”
麦莲的表情僵了一下。
拒绝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哪个谈判会在对方开第一个价的时候就点头。
让麦莲僵住的是赵木成说的这些条件。
鸦片贸易权、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最惠国待遇。
几乎就是美国与清廷正在秘密商议的条约草案的核心条款,一条不差,一条不漏。
麦莲和英法两国的公使私下里碰过好几次头,反复推敲过这些条款的措辞,讨论过哪些条款清廷可能会抗拒,哪些可以用武力威胁强行推进。
这些讨论都是秘密进行的,连清廷那边都还没完全摸清他们的底牌,这个远在襄阳,距北京千里之外的楚王,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麦莲脑中闪了一下,没有深究。
毕竟这位楚王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情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