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来襄阳本就是秘密行程,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风险。
况且他还要赶回上海处理卸任交接的事宜,然后登船回美国述职。
赵木成也不挽留。
麦莲走得越早,军火的事就能越快落地。
赵木成派人将早已备好的银两装上了船,三十三万两白银,分装在几十口木箱里,搬上船时连船身都往下沉了几分。
麦莲站在码头上,看着木箱被一口口抬上甲板,握着赵木成的手郑重道。
“殿下,麦莲回去之后就会立刻根据您的地址和您的属下取得联系,替殿下解决美国海关的问题。”
说完当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就着栈桥的栏杆写了一封给上海海关税务稽查的信。
有了这封信,将来货物进了上海港,无须查验便可直接放行。
船缓缓驶离码头。
赵木成站在栈桥上,望着麦莲的船一点一点隐入汉水下游的晨雾中。
赵木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大哥,这洋人靠得住吗?”
赵木成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昨天未必。但今日新军操演之后,尤其是炮营那五轮齐射之后——他就不会妄动了。”
赵木功听了这话,胸膛不自觉地挺了几分,只觉得脸上有光。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货到。
麦莲这条线已经打通,上海海关的关节也已铺好,各个环节都安排妥帖了。
赵木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子。
只要麦莲那头不出岔子,两万杆步枪和配套弹药,最迟明年秋天便能运抵上海。
两万杆枪,配上现有的装备储备,三万楚军便能全副武装拉出去。
到那时候,三万配备步枪和拿破仑炮的精锐,在这块土地上,将是一支足以改写格局的力量。
回到府衙,赵木成对赵木功嘱咐了一番,便准备动身赶回南阳。
年关将近,还得回去和几位尚书议一议下辖五府过年的事。
临行前,赵木成特意在书房召见了两个人。
孙盛才和王大勇。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面上替他把外政的场面撑了起来,一个在暗地里蹚了上千里路把差事办成了,功劳簿上都该记一笔。
尤其是王大勇。
没多会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正要行礼,赵木成笑着摆了摆手:
“免礼吧。这次麦莲来襄阳,事情办得顺当得很,你们俩功不可没。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论功行赏。”
孙盛才连忙拱手,身子微微前倾:
“殿下,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况且谈判的大头,靠的是殿下英明睿智,在堂上以言辞震慑了那麦莲。属下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怎敢居功?”
王大勇站在一旁,听孙盛才说完也跟着开口:
“孙尚书说得对。末将就是送了一封信,跑了一趟腿,当不上殿下的赏。”
说完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赵木成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当得。当然当得。尤其是大勇。你远赴千里,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送信。没有你那封信,麦莲不会来。麦莲不来,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这件事,你是首创之功。”
王大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木成先看孙盛才:
“盛才,记小功一件。”
孙盛才行礼谢过。
然后赵木成重新看向王大勇。
看着这个从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的汉子,
赵木成知道王大勇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是个带罪的人,不配跟孙盛才站在一起受赏。
可王大勇越是这样想,赵木成就越要赏。
赵木成出声道。
“大勇,你官复原职,继续做马军的主帅。”
此话一出。
王大勇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站在原地,没有抬头,没有行礼,没有谢恩。
但他的肩膀在发抖,那种抖是拼了命想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勇的声音才从低着的头颅下面传出来:
“殿下,大勇之功……实在当不起这么大的赏赐。”
赵木成没有接王大勇的话,只用了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我说当得,那便当得。不要再多说了。去找木功领回你的马军,我已跟他打过招呼。我还要赶回南阳,不多耽搁了。”
说完,赵木成再不给王大勇推辞的机会,迈步往书房门口走去。外边的亲兵已把马备好了。
脚步声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王大勇才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浑身一震,快步追到书房门口,冲着赵木成的背影喊了一声:
“殿下——末将还是先护送您回南阳吧!”
赵木成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
“用不着你。替我带好马军,才是你该干的。”
随后,赵木成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带着亲兵队伍出了府衙大门。
马蹄声敲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王大勇站在书房门口,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府衙大门的拐角,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迈开步子往赵木功的营区走去。
步子比来时大了,脊背也比进门时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