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带着亲兵队伍出了襄阳城,渡河到了樊城。
这一趟回南阳,赵木成没有像来时那样日夜兼程地赶。
来的时候是掐着日子走的,麦莲随时可能到,耽搁一天便多一分变数。
如今事情办完了,用不着再拼命。
况且上回顶着寒风骑了四天马,在野地里烤火啃冻馍馍的滋味,赵木成到现在还记得。
既然没急事,何必再遭那份罪。
从樊城北上,沿着官道往南阳走,一天一个县城,走得不快,每至一处便停下来歇一晚。
说是歇脚,赵木成心里还存着另一层心思,前段时日精力都搁在了军队和外交上,地方上这些县城治理得如何了,分田令推得顺不顺,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怎么样,他得亲眼看看。
头一站是光化县,襄阳最北边的县。
到光化境内时已是下午,天色阴沉,北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脸上。
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站着一排人,领头的穿着军服,旁边两人身着官袍,后头还跟着几个随从。
几个人在城门口站得齐整,看那架势已等了好一阵子,肩上都落了一层薄雪。
赵木成勒住马,打量了一眼。
这三拨人分属楚军眼下最忙的三个衙门,驻军、政务司、军政司。
新占的地盘上民兵体系还没搭起来,治安全靠驻军撑着。
分田令的推行、刑讼处置、来年春耕的筹备,归政务司。
军政司则管着民兵操练和地方驻军的督察。
三部各管一摊,又互相牵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影响大局。
驻军的旅帅叫严常,征南军的人。
赵木成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征南军那帮大老粗里头,算是少有的识文断字的,据说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才出来投军。
严常领着五百人驻扎在光化,管着这一片的治安防务。
政务司和军政司各派了一位员外郎,各带一名主事。
六个人在城门口迎着风雪不知站了多久,看见赵木成的马队出现在官道上,齐刷刷松了口气。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一个比一个恭敬。
赵木成看了看他们冻得发红的鼻尖,没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
“起来吧。赶了一天路,先进城歇息。”
众人又松了口气。
悬着的心虽没完全放下,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们都知道这位楚王殿下的脾气,平日待人和气,可一旦查出问题,翻脸比翻书还快。
汉阳屠村那件事,砍了十一颗人头,谁也不想去凑那第十二颗。
住的地方被安排在县衙最大的一间屋子,原先是前清县令的卧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倒干净。
一张硬木架子床,被褥是新换的,浆洗得挺括。
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一个炭火盆,烧的本地木炭,没什么烟气。
墙上没有字画,只挂了一幅光化县的舆图。
赵木成在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帮地方官倒是摸准了自己的习性,厌烦奢靡,务求简洁。
这屋子虽不精致,住着却舒服,不让人觉得在搞特殊。
这是赵木成刻意维持的规矩。
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太平天国那么大的摊子,从广西一路打到南京,势头何等凶猛,结果进了天京才几年就腐败了。
天王住金碧辉煌的天王府,东王住富丽堂皇的东王府,上头开始享乐,底下将领有样学样,一个比一个奢靡,最后军心散了,民心也丢了。
赵木成不想重蹈覆辙。
他如今还住着前明留下的旧衙门,穿着跟士兵一样的蓝棉袄,吃着跟士兵一样的大锅饭。
这一切既是做给下面人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晚餐也没什么特殊的,赵木成没有见他们,只吩咐按照军中的伙食送到房中即可。
次日一早,赵木成没惊动县衙的人,只带了几个亲卫换过便装,悄悄出了门。
快过年了,今日又恰逢光化大集。
天刚亮没多久,街上已挤满了人。
四乡八里的庄稼人天不亮就套了牛车,推着独轮车,挎着竹篮往城里赶。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稀稀落落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薄薄的冰壳。
路面滑得很,时不时有人脚下一个趔趄,惹得旁边一阵哄笑,被笑的人也不恼,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走。
赵木成顺着人流往十字街口走,眼睛一刻没闲着。
米铺的伙计站在长条凳上扯着嗓子吆喝,面前斗里的米堆得冒了尖,上头插了块木牌,写着“腊米八折”。
布庄门口挤满了大姑娘小媳妇,扯着花布在身上比划,叽叽喳喳讨论哪个花色更时兴,热闹劲儿比树上的麻雀还足。
最红火的要数肉案子,三四个屠夫光着膀子围着半扇猪忙活,砍刀起落间骨头茬子飞溅。
一个老汉在肉案前站了许久,把手里铜钱数了又数,末了咬咬牙,要了二指宽的一条五花肉。
屠夫利索地用荷叶包好递给他,老汉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动作轻得像揣了个刚出生的婴儿。
赵木成在一个卖窝子面的摊前停了脚。
面香混着牛骨汤的香气从锅里蒸腾起来,在冷风中凝成白雾,光是闻着便走不动路。
赵木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亲卫,几个人都眼巴巴望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喉结上下滚动,谁也没敢开口。
“老丈。”赵木成走到摊前,“麻烦给上九碗面。”
老汉抬头打量赵木成一眼,见这人说话客气,衣裳虽普通,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却个个腰板挺直,脚步沉稳,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老汉也不多问,笑着应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
转身便忙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