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笊篱扣住一窝淡黄的碱面,在滚水里三烫三提,手腕一抖一翻间火候恰到好处。
铁锅里牛油与辣椒已熬成暗红色的浇头,舀一勺淋在面上,嗞嗞冒着油香。
再配一撮焯过水的绿豆芽,加一勺熬了整夜的牛骨高汤,热气腾腾端上桌来。
赵木成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只觉得满口生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几个亲卫也顾不得烫,埋着头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吃完面,擦了嘴,赵木成笑着问那老汉:
“老丈,你们这大集可真是热闹。我走南闯北见了不少地方,好些遭了兵祸之后老百姓都不敢上街赶集,你们这儿倒好,人山人海的。”
老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
“一看官人就是回来不久吧?您不知道,当初俺们也怕呀。兵来的时候谁不躲?可谁知道,楚军来了之后分毫不取,不是嘴上说,是真分毫不取。今年秋税免了,听说下一轮税要明年夏收之后才收,大家伙今年可都宽裕了。要不您想,甭说打仗之后,就是最丰收的年景,大集上也没这么些人哪。”
赵木成装作不知情,顺着话往下问:
“你们就不怕楚军反悔?说免的税再收回去?”
老汉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脸色不好看了:
“怎么可能反悔!这帮楚军一向说到做到。先前那些清妖的官和那些士绅老爷,说要审,一开头大家还不信。后来呢?全审了,该杀的拉出来砍了。连本城首富冯老爷,平时多威风个人,说杀也杀了。这样的队伍,说出去的话能反悔?”
赵木成笑了笑,张嘴还想再问。
老汉却不想聊了,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脸上虽还带着笑,那笑容已变得客气而疏远,语气也冷了几分:
“客官,我这店小,您吃完了还请到别处转转,后头还有人等着坐呢。”
赵木成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冲老汉拱拱手,灰溜溜地离了面摊。
走出几步回头一看,老汉已在招呼下一拨客人了。
赵木成心里有些好笑,自己这个楚王,居然被个卖面的老汉赶了摊。
好笑之余又觉得踏实。
一个卖面的老汉,敢替楚军拍胸脯担保,敢为了维护楚军的名声跟陌生人翻脸,这说明什么?
说明楚军在这块地方的口碑,不是靠公文堆出来的,是老百姓真心信了。
赵木成又在集上转了一圈。
卖年画的摊前挤满了人,一个老妇人正跟小贩为两个铜钱讨价还价,争了半天各让一步,老妇人拿着年画心满意足地走了。
卖鞭炮的铺子里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引得一帮半大小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大集上到处是讨价还价声,让烟让座声,熟人碰面寒暄拜早年的声浪,没有人在担惊受怕,没有人在东张西望。
赵木成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这才是正常的日子。
他要打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过上这种日子的天下。
逛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回县衙,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队楚军士兵正穿过人群往这边跑,领头的两司马面色严肃,手按腰刀。
那卖面的老汉跟在后头,一边小跑一边伸手指着这边,嘴里喊着:
“军爷,就是这伙人!方才在小人摊上东问西问,行迹十分可疑!”
几个亲卫本能地往赵木成身边靠拢了一步,手摸向腰间。
赵木成按住身旁亲卫的手腕,示意别动。
那队楚军跑到近前,两司马一抬头看清赵木成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身后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认了出来,脸上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霎时间烟消云散。
两司马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身后士兵齐刷刷跪了一排:“见过楚王殿下!”
卖面的老汉气喘吁吁跑过来,正预备指认这伙可疑分子,忽见当兵的齐刷刷跪了一地,嘴里的词卡在了喉咙里。
老汉张着嘴看看跪在地上的士兵,又看看眼前这个方才被他赶了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个鸡蛋,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木成看了一眼老汉,又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兵,知道这趟微服私访是逛不下去了。
他摆摆手让士兵们起来,又安抚了老汉两句,转身带着亲卫往县衙走。
倒是那卖面的老汉因祸得福,楚王吃过他的面这件事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光化县城。
次日一早,老汉的面摊前头排起了长队,从街这头一直排到街那头,人人都想尝尝“楚王同款”窝子面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老汉一边忙活一边嘴里念叨:“我说那客官怎么这么能问呢,敢情是楚王殿下微服私访来了……”
四日后,南阳城墙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
赵木成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城楼上那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稳。
这趟襄阳之行来回十来天,只觉浑身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只想赶紧回府洗个热水澡,好生睡一觉。
队伍进了城门,沿着主街往府衙走。
街上行人不少,临近年关,南阳城也是一派热闹。
赵木成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两旁街景,脑子里已盘算着回府之后要先处理哪几件积压的文书。
忽听得一阵歌声。
是一帮小童,蹲在街边石墩子上,拍着手,摇头晃脑。
赵木成起初没在意,小孩子唱童谣再寻常不过。
可马队离得越近,词句飘进耳朵里,赵木成忽然勒住了缰绳。
“恭王爷,进长毛,帐篷里头有个嫂——”
“嫂姓兰,哥姓爱,一夜炕上做夫妻——”
赵木成的眉毛跳了一下。
身后亲兵们也听见了,一个个面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赵木成没出声,只让马停在原地,继续往下听。
那帮小童浑然不觉有人在听,越唱越起劲,拍手的节奏也越来越齐。
“兰花开,肚子大,咸丰爷,喜当爹——”
“不是龙种是皇侄,两个兄弟分不清——”
“当了王八又戴帽,皇帝老儿笑死人——”
赵木成骑在马上,愣了整整几秒,随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街面上回荡,把旁边过路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那帮唱歌的小童这才发现有个骑马的大人笑成这样,互相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