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在椅子上坐定，环顾四周，忍不住说了一句。
李三泰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殿下，这书房里的都是机密文书。各地的军力部署，粮草调拨，军政司的督察报告，三泰实在不敢让外人随意进出。”
赵木成看了看这间连个下脚地方都没有的书房，又看了看李三泰那张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的脸。
这才想起，李三泰跟别人不一样。
当初李三泰是在京城附近投奔自己的，不像高浩然，孙盛才这些人，要么在本地是地头蛇，要么是有家有业的乡绅，手底下好歹有几个靠得住的家人子弟。
李三泰来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可以信任的随从，没有可以托付机密的心腹，军政部所有的文书都只有他一个人经手。
赵木成沉默了一瞬，开口的时候语气放缓了几分：
“三泰，多找几个自己人吧。你一个人扛着军政部这么多事，早晚要把自己累垮。从家乡调几个随从过来也行，或者从底下挑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带一带。人手多了，你也好分些担子出去。”
李三泰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殿下，三泰一个人也方便。凡事亲力亲为，虽然辛苦些，但也少了像他人一样呼朋唤友，结党聚群的麻烦。”
赵木成愣了一瞬。
李三泰这话说得很轻，但话里有话。
李三泰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能在军政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到现在，李三泰靠的就是一双看事极准的眼睛和一张不随便说话的嘴。
李三泰这是在点自己，楚军内部，有人在结党。
赵木成的面色变了一瞬，随即把脸上的异色压了下去，语气如常的岔开了话题：
“三泰，马上要过年了。军政部对于我楚军士兵过年的物资，都有什么方案？”
李三泰面色一正，他早就准备好了，反复核算了好几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禀殿下，军政部这边对于士兵的过年福利已经拟好了方案，正等殿下裁决。”
李三泰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汇报。
“主要方案如下：节前发完今年的全部军饷，不拖不欠。每人配给三升白面，一匹棉布，外加猪肉五斤。前线的士兵以三成、三成、四成的比例分三批轮班休假，每人十日。本地的士兵以五成、五成的比例分两批休假，每人七日。如此安排，既不误防务，也能让大部分弟兄回家看一眼爹娘。”
赵木成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个方案考虑得确实周详，军饷，年货，轮休，该有的都有了。
听完之后赵木成想了想，又补了几句：
“留在营中过年的士兵，也要妥善安排食宿。不能回家的人心里本就不好受，要是年三十还得啃冷馍馍，那就说不过去了。营房里该包饺子的包饺子，该吃肉吃肉，取暖的柴炭不能断，紧缺的物资直接联系曹家，让他们的银柜优先帮咱们运输。”
停了一下，赵木成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这些留守的士兵在军中的时候，娱乐活动也要跟上。过年嘛，不能光让人家站岗放哨，该有的热闹要有。赛马也好，摔跤比武也好，让各营的卒长自己安排。一个人闲久了容易生事，一群人玩起来反而安生。”
李三泰连连点头：“明白，属下马上就去联系安排。”
提到娱乐活动，赵木成又想起了进城时听到的那首童谣，随口问了一句：
“三泰，还有一事。方才入城的时候，我倒是听到了一首童谣，街头小童都在唱。唱的是——”
李三泰不等赵木成说完，已经忍不住笑了。
“殿下可是说那首关于清妖叔嫂之事的童谣？”
赵木成一挑眉毛：“怎么，你早就知道了？”
李三泰笑道。
“殿下有所不知。这事从殿下离开南阳三日之后，就开始传播了。先是街上有人发了手抄的话本，传阅了没两天，就开始有人在茶楼酒肆里说这故事。再后来，连唱本都有了，街头巷尾都有人在哼。属下还专门收了一本，想着等殿下回来时亲手交给殿下。”
说完李三泰转身走到书桌旁边，在一堆文书里翻了两下，抽出一本装订简陋的小册子，双手递给赵木成。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毛边纸，装订的线也是普通的棉线，看着不起眼。
封皮上用粗糙的木版刻了两行字，墨色浓淡不一，明显是赶工出来的。
上面印着《懿妃，我是皇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国子监七监生》。
赵木成接过话本翻了翻，里面的字是手刻木板印刷的，字迹虽然算不上精美，但排版工整，段落分明，一看就是行家干的活。
更关键的是速度够快，从离开南阳到拿到印刷成品，不过五余日，这曹家的效率确实惊人。
赵木成随手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排得密密麻麻，一个故事配一幅线描插图，画得虽然粗糙，但人物的神态倒是传神。
翻到《懿妃，我是皇帝》那一篇的开头，果然看到扉页上印着一首童谣。
又往前翻了翻，《国子监七监生》的开头也有一首。
赵木成合上话本：“这童谣就是从这上面来的？”
李三泰憋着笑，用力点了点头：
“正是。每个故事前面都配了一首童谣，朗朗上口，以助传播。看来写此书的人，也是煞费苦心了，不仅要写故事，还要编童谣，这是把街头巷尾的传播路子都考虑进去了。”
赵木成不禁莞尔。
曹培义啊曹培义，这家伙为了反清大业还真是豁出去了。
写艳情话本不够，还搭上了童谣。
眼下不过十余日光景，南阳城里的孩子都已经在传唱了。
如果是最早一批在自己出发三日后就开始往外散发，那顺着曹家银柜遍布天下的网络，现在这话本岂不是已经到了京城？
京城，肃顺府上。
肃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装订简陋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两行字。
他已经把整本话本从头到尾翻了两遍，连插图都仔细看过了。
这话本的内容，和他正在秘密清查的方向，竟然不谋而合！
其中的内容好像有点真啊！
这话本到底是交给皇上，还是赶紧阻止这个东西在京城传播？
正在肃顺犹豫的时候。
家里的奴才在外面小说说道。
“老爷，军机处来人了，说是请您赶紧过去一趟，出天大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