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骑在马上,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看来让曹培义写的话本已经传开了,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赵木成原以为印出来再散发出去,怎么也得个把月才能看到效果,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南阳十来天,连街头小童都唱上了。
只是这童谣是谁编的?
赵木成没有去问那些小童,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这歌谣从哪来的,只知道跟着唱好玩罢了。
收住笑,抖了抖缰绳,带着亲兵们继续往前走。
街上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走不快,赵木成也不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赵木成没有往府衙的方向拐,而是径直朝军政部衙门的方向去了。
楚军过年的事还没定下来,这事不能再拖。
至于那童谣,等回府之后再找人打听清楚也不迟。
这次回来赵木成没有提前派人通知李三泰。
年关越近,军政部的事务越重。
光是赵木成临走前交代的那几件事够李三泰忙的了。
要是再让李三泰带着军政部的大小官员跑到城门口去迎接,少说浪费半天工夫,实在是没有必要。
赵木成自己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烦的就是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况且赵木成有手有脚有马,进城难道还需要人抬着不成?
直到赵木成骑着马到了军政部衙门的门口,门前的卫兵才认出来人。
那卫兵先是一愣,然后赶紧就要跪下,嘴里喊道。
“参见殿下!”
赵木成翻身下马,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兵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赵木成也没管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自己迈步进了衙门。
一进大堂,赵木成就站住了。
偌大的军政部大堂,跟他在襄阳看到的任何一处衙门都不一样。
放眼望去,几十张桌子在大堂里排开,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文吏,有的在埋头写公文,毛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这下文吏们都在翻阅各地报上来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核对数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偶尔有人抬起头来跟旁边的同僚低声交谈几句,手指在桌面的文书上点了又点,像是在争辩什么细节,然后很快又各自埋下头去继续干活。
整个大堂里弥漫着一种墨水混着汗水的气味,不太雅致,但让人觉得踏实。
赵木成在大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
李三泰就坐在那里。
这位军政部尚书没有单独的公房,而是把办公的位置直接摆在大堂正中,四周全是其他办事人员的桌子。
此刻李三泰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右手执笔,左手摁着桌面上另外两本摊开的册子。
身边还站着三个等着他批示的文吏,一个举着待签的公文,一个抱着刚誊写完的卷宗,还有一个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李三泰的口头指示。
李三泰一边看文书一边说,说完一份接下一份,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巴巴的胳膊,桌上堆的公文比他的脑袋还高。
赵木成往前走了两步,轻轻咳嗽了两声。
大堂里离门口最近的几个文吏先抬起头来,看见赵木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蹭地站起来就要行礼。
旁边的人被这动静惊动了,也抬起头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几秒之内,几十号人齐刷刷地站了一堂。
李三泰从文书里抬起头,看见赵木成正站在大堂中央。
他愣了一瞬,赶紧从椅子后面绕出来,疾步走上前,便要下跪行礼。
赵木成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李三泰不要跪:
“都别动,该忙忙,我就是来看看。我和李尚书商议几件事,你们继续干活。”
众人看了看李三泰,李三泰点了点头,几十号人才又坐了回去。
李三泰引着赵木成往大堂内侧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殿下回城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三泰好到城外迎接殿下。”
赵木成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
“年关将近,你们都忙,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而且我打算以后也废除这个规矩,不需要每到一处都大费周章地迎接。我在南阳,又不是外人回来探亲,搞那些虚礼做什么?有那工夫多批几份文书不好么。”
李三泰听了,神情微微一肃,叹了口气道:
“殿下此等简约之德,有汉文帝之风也。”
赵木成一听这话就笑了,拍了拍李三泰的肩膀:
“别在这吹捧我,走吧,去你的书房,我有事要问你。”
李三泰应了一声,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大堂侧面的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了李三泰的书房门前。
门一推开,赵木成就愣住了。
这书房里简直像个被抄了家的书铺。
四面墙的书架早就塞满了,溢出来的文书堆在地上,一摞一摞码得半人高,只留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过道。
书案上更是重灾区,摊开的册子,写到一半的草稿,干涸的墨砚旁边搁着还没洗的笔。
椅子上堆了两摞卷宗,赵木成都没找到坐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混着墨汁的气味。
赵木成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拨开挡路的一摞文书,侧着身子挤进去,自己动手把椅子上那两摞卷宗搬到地上,这才腾出个坐的地方。
李三泰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搓着手说:
“殿下,这书房实在是……三泰惭愧。”
“三泰,这书房也该找人打理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