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荫,既然你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就由你和祁中堂一同去查吧。查不出什么来,你也不要回来了。”
穆荫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他二话不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穆荫跟在祁寯藻身后站起来,两人的袍角在殿门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殿门重新合上。
寝殿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咸丰靠在床柱上,肃顺和载垣跪在地上。
咸丰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都起来吧。真正心疼朕的,为朕着急的,也就剩你俩了。跟朕不是亲兄弟,却也胜似兄弟了,不必多礼了。”
载垣从地上爬起来,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皇上,奴才也想去跟他们一起查。把污蔑皇上的这帮贼人全都揪出来,一个不剩!”
咸丰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肃顺。
“朕也不避讳你们了。这事——恐怕不全是假的吧?肃顺,你说。”
载垣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肃顺。
肃顺浑身一颤。
这句话,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肃顺也明白咸丰为什么单独留下他和载垣。
他是内务府兼管大臣,载垣是宗人令。
留下这两个人,说明咸丰已经动了杀心。
他要杀的不是写话本的长毛,而是话本里的那两个主角,奕忻和懿贵妃。
肃顺把心一横,重新跪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今晚这局面,容不得肃顺含糊其辞。
“皇上,此事不是臣子该说的,也不是臣子能查的。奴才既接了这个差事,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奴才斗胆直言,那话本上所说之事,与奴才平日所查之线索,确有几分吻合。恐怕——恐怕不全是空穴来风。”
载垣的嘴张得更大了。
咸丰只觉得胸口又涌上来一股腥甜。
好不容易压下去这口血,咸丰咬着牙,开口了。
“这两个畜生。”
咸丰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朕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孽种。”
“皇上,万万不可。此事不论真假,都只能是假的。一旦在这个时候杀了此二人,就等于是坐实了话本上的污蔑之言。到时候皇上在天下人面前就——”
肃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杀了奕忻和懿贵妃,等于告诉全天下人,话本上写的是真的,皇帝的弟弟真的睡了皇帝的女人,太子不是龙种。
到那时候,咸丰在史书上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载垣却不干了,一把揪住肃顺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肃顺一脸:
“肃顺!你这是什么话!皇上受了这种奇耻大辱,你还劝皇上忍?你还是人吗?皇上您说——您说让这两个畜生怎么死,奴才这就去办!”
肃顺一把拍开载垣的手,眼睛瞪得比他还大,额头上青筋暴起:
“载垣!你——”
“够了!”
咸丰一声怒喝,两人同时噤声,各自退了一步跪下。
咸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咸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能憋屈到这个份上,朕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帝了。”
咸丰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肃顺膝行两步,声音诚恳而急切:
“皇上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啊皇上!”
咸丰的目光落在肃顺身上:
“朕可以先忍,但你安排下去。在那女人即将临盆的时候,让她难产而死。至于奕忻,朕不杀他。朕要让他活着,让这个消息日日夜夜折磨他,让他这辈子都在恐惧中度过。让他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是不是朕要杀他的那一天。”
肃顺和载垣同时磕下头去。
两人齐声道:
“皇上英明。”
当天夜里,祁寯藻以军机处的名义签发了手令,九门提督联顺调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封锁了国子监。
冬夜的京城滴水成冰,兵丁们举着火把冲进国子监的号舍时,里面的人还在睡梦中。
有人被从被窝里拽出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被反绑了双手。
有人试图申辩,话还没说完就被砸倒在地。
天亮时分,京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汉人监生,二百余人,无一例外,全数被拿。
但这只是个开始。
祁寯藻知道咸丰要的不是二百个监生,咸丰要的是一场足以震慑天下读书人的大狱。
于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们又扑向了京城各处,那些在外面茶馆里抱怨过朝廷的童生,在酒桌上抨击过时政的秀才,在会馆里偷偷议论过湖北士绅案子的举人,全都被揪了出来。
仅仅三天之内,国子监的监生二百余人,京城内的读书人近七百余人,总计一千多号人,大内的诏狱根本不够用,连宗人府的空牢房都被征用了。
一时间京城之内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