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来到牢狱中时,大多数人的骨头就已经软了。
这近千名士子,仅仅头一日便招了五百余人。
审讯的流程比祁寯藻预想的还要顺畅,刑具往堂下一摆,皂吏还没动手,便有人瘫在地上连连叩头,问什么说什么。
毕竟能进国子监读书的,能在这京城之地混出名堂的,十之八九都是殷实人家出身,从小锦衣玉食,手上连个茧子都没磨出来过。
那拶子往指间一夹,绳子还没收紧,人就哭爹喊娘了。
烙铁在炭火里刚烧红,举起来晃一晃,对面便有人尿了裤子。
哪扛得住什么酷刑。
倒是其中几个寒门出身的子弟还能挺上一挺,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般往下滚,硬是不吭一声。
可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祁寯藻坐在堂上,看着这些士子在供状上签了名,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第二日,京城各处官员和士绅的拜帖与求疏通的书信便如雪花般飘向了祁寯藻的私宅。
有以同年故交之谊相求的,措辞恳切。
有以恩师门生之义相托的,声泪俱下。
京官外官,多多少少都有子侄或门生牵扯其中,谁也不愿看着自家人在诏狱里送了命。
可这些信无一例外,全是石沉大海。
祁府的管家只站在门口,对每一个送信的人拱手作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中堂大人抱恙,不见客,不收帖。”
到这时候,京城上至各部尚书、下至街头百姓才明白过来:
这祁寯藻是铁了心要掀起一场泼天大案。
从前的汉臣领袖,从前被天下士子尊称为“祁师”的人物,如今端坐在堂上,亲手把京城士子的名字一笔一笔勾进了阎王簿。
昔日德高望重,今日狗都不如。
“祁老狗”的名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京城。
仅仅三日,案子便审结了。
祁寯藻将案卷直接报入宫中,主犯五十二人,皆是当初参与敲响顺天贡院巨钟的监生。
从犯六百三十人,则是在街市茶馆中议论过鸣钟案且出言不逊,替胡奕盛等人抱不平者。
卷宗报上去的当晚,咸丰的圣旨便下来了:
以大逆不道,构陷君父之罪,判处主犯五十二人全部斩首,即刻行刑,从犯六百三十人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遇赦不赦。
圣旨末尾还加了一道钦令。
由首席军机大臣祁寯藻与军机大臣穆荫亲临监斩。
行刑当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老天爷也不忍心往下看。
从菜市口到宣武门,沿途的屋顶上,树上,马车上全站满了人。
八旗子弟们占住了刑场最前排的位置,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一种看大戏才有的兴奋劲儿。
全福是镶蓝旗子弟,天不亮就来了,就是为了看这一口热闹。
他等的就是这五十多颗人头,人头落了地,今天茶馆里的谈资才算有着落。
全福心里头的脚本早就编排好了。
待会儿行完了刑,他迈着四方步踱进茶馆,拣个靠窗的座儿,茶博士把盖碗往桌上一墩,掀开碗盖撇两下浮沫,端起来咕咚就是一口。
然后脖子一仰,嗓门一亮,中气十足地喊一嗓子:
“地errrrrrrrr道!”
这一嗓子,满座茶客都得扭过头来。
到那时候,再把早上在菜市口亲眼所见的场面添油加醋地抖搂出来。
刽子手怎么下的刀,血怎么溅的,头一个滚地的又是谁,这些都要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自己就站在刽子手身后三寸远。
说到紧要处,还得故意顿一顿,卖个关子,等旁人催了,才不紧不慢地往下续。
末了再压低嗓门,透几句谁也摸不着来路的内部消息,惹得满桌人倒吸凉气,这才算把风头全占了。
临了,一定要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拿腔拿调地奉上一句:
“圣上英inggggggggggg明儿”
这四个字,非得捏着嗓子吊出那抑扬顿挫的调子不可,要尖得恰到好处,地地道道如内务府公公亲传。
但凡学得半分不像,今儿这出戏就白看了。
而被挤在后排的汉民百姓,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嘴唇抿得铁紧。
有许多人是来送行的,他们的子侄兄弟就跪在刑台上,再过一刻钟便要人头落地。
他们不敢哭,不敢骂,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午时三刻。
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几道惨白的光。
监斩台上的签牌被掷下来,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响声。
刽子手端起酒碗,含一口烈酒喷在刀锋上。
没有戏文里的刀下留人。
也没有好汉劫法场。
只有刀光,明晃晃的刀光划过,快得让人来不及闭眼。
每一刀落下,前排的八旗子弟便是一阵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给刽子手鼓劲。
后排的汉民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老妇人哀嚎一声,整个人直直地往后栽倒,旁边的街坊赶紧扶住她,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
那哭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却比任何嘶喊都让人觉得心头发堵。
监斩台上,祁寯藻正襟危坐。
他的坐姿从第一刀落下时便没有变过,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面皮绷得像一面鼓。
他盯着刑台上一颗接一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地消失在血泊里。
有个穿青色襕衫的,是山西同乡,来京城赶考时还来府上拜望过他。
祁寯藻觉得那五十二双眼睛都盯着自己。
他想站起来,想离开这里,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中衣粘在了皮肤上,又凉又黏。
穆荫倒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祁寯藻的异样。
祁寯藻的面色白得太彻底了,白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此刻见祁寯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穆荫赶紧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祁中堂,您这是怎么了?”
祁寯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穆荫当机立断,霍然起身,对身后的家仆和差役挥了挥手:
“来人!祁中堂身体不适,快把祁中堂抬回府中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