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的家仆早已在台下等得心焦,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们的老爷从监斩椅上架起来,几乎是半抬半拖地弄下了监斩台。
祁寯藻的双脚拖在地上,鞋底磨着青石台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喊来了轿子,四个人连搀带架地把祁寯藻塞进轿中,落轿帘,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菜市口,拐上了往祁府去的大街。
帘子一落下,祁寯藻便瘫在了轿厢里,后脑勺抵着轿壁,两眼直直地望着轿顶,轿顶的绸布上绣着云纹,那云纹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扭曲变形,幻化成一张张年轻的脸。
轿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了。
轿夫们吆喝着往后退,轿身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叫骂声,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一两个人的叫嚷变成了一群人的怒吼。
“祁老狗!滚出来!”
一颗烂白菜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轿顶上,汁水顺着轿帘淌下来,溅在轿厢内壁上。
然后是鸡蛋,臭烘烘的蛋黄蛋清糊在轿帘上,那股腐烂的腥味透过帘子直往轿厢里钻。
有人捡了半块砖头扔过来,哐当一声砸在轿杠上,轿夫吓得一个趔趄,轿子又猛晃了一下,祁寯藻的头重重磕在了轿壁上。
“狗东西!”
“师者父母,你也配当师!”
“秦桧在世!”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人骂得唾沫横飞,有的人骂得声泪俱下。
祁寯藻闭上眼睛,嘴皮子哆嗦了两下,终究是一声没吭。
轿子重新动起来之后没走多远,又遇上了一拨人。
这回是刚从城门那边涌过来的,是去给那六百三十个流放士子送行回来的百姓和士子家属。
流放的人出城时,这些人站在路边目送,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正憋着一肚子悲愤无处发泄。
如今看见祁老狗的轿子,那火噌地就上来了。
几百号人呼啦啦围上来,把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扑上去要掀轿帘,被护卫的兵丁用枪杆子顶了回去。
但人太多了,兵丁只有十几个,推开了这个那个又涌上来,骂声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轿顶的绸布都在抖。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从菜市口到祁府不过两刻钟的路,却走了一个多时辰。
轿子终于进了府门时,外面的叫骂声还没有停。
祁寯藻被家仆架下轿子时,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是被人抬进卧房的。
家仆慌忙跑出去请郎中。
可从这条街到那条街,从内城到外城,京城大大小小几十家药铺医馆,一听说给祁府瞧病,没有一个肯出诊的。
整个京城,竟无一家敢向这位昔日首席军机伸出援手。
昔年万人敬仰的祁师,桃李遍天下,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京城惨案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天下哗然。
从街头巷尾到茶楼酒肆,从省城到州府到乡野,每一个读书人都在议论,每一封往来的书信都在痛骂。
骂咸丰暴虐无道,骂肃顺助纣为虐,而骂得最多的,最脏的,是祁寯藻。
山西寿阳,祁寯藻的老家,当地的士子们聚在一起,扛着锄头粪桶,浩浩荡荡地往祁家祠堂去了。
他们把粪水泼在祁家祠堂的大门上,然后把祁家门前那几座进士及第的牌坊全部砸碎。
眼看就要到除夕了,京城里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蒸年糕,祭灶神。可祁府里却一片死寂。
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没有鞭炮,连下人们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卧房里,祁寯藻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曾经的首席军机,如今真的凄惨得像一条老狗。
远在湖南的曾国藩也受了迁怒。
《国子监七监生》的话本早就在长沙城里传开了。
尤其是那话本里配的童谣,更是传得飞快,连街边玩耍的三岁小儿都会唱:
“曾剃头,祁乌龟,监生上书你往里推。湘乡的侍郎缩着头,寿阳的相国软了腿。见死不救装哑巴,一群懦夫一窝鬼!”
这首童谣自然比不上骂咸丰的那首那么具有侮辱性.
可它偏偏戳中了曾国藩最在意的东西。
名声。
曾国藩这一辈子,什么都放得下,就是放不下脸面。
他在家书里教育子弟要“勤、俭、廉、谦”,在奏折里处处标榜自己是“一介书生”,在文章里反复强调“千秋气节”。
可现在,满大街的孩子都在唱“曾剃头”。
曾国藩连下了几道手令,命长沙府的衙役们全力搜捕传播话本之人。
衙役们领命出动了,砸了几个书铺,抓了几个说书先生,没收了几十本手抄本。
可越抓,人们就越确信话本里写的是真的。
等到京城惨案的消息传到长沙,这锅水便彻底烧开了。
五十二颗人头落地,六百三十人发配宁古塔。
那些监生不过是敲了个钟,替湖北的士绅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本地的士子们沸腾了。
而在湖南,他们唯一能指望的汉人高官,就是曾国藩。
可曾国藩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他连个屁都没放。
那帮士子可是帮你曾国藩张目的!
当然,在湘军的弹压之下,没有人敢上街游行,没有人敢写联名信,没有人敢公开骂曾国藩。
湘军的绿营和团练把长沙城守得铁桶一般,哪个敢闹事,立马逮进大牢。
可管得住嘴,管不住人心。
士子们在公开场合缄默无言,私下里的骂声却越来越多。
茶馆雅座里,私塾后院中,会馆密室间,只要门一关上,骂曾国藩的话便不绝于耳。
便是湘军内部那些的儒生,也开始用另一种眼神看曾国藩了。
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敬重,是仰慕,是把他当成了汉臣的表率。
现在呢?多了几分疏远,几分审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曾国藩何等敏锐之人,又岂会感受不到。
他曾国藩活了半辈子,上受朝廷猜忌,下被万民戳脊梁骨,到头来腹背受敌、左右不是人。
这股急火攻上来,把曾国藩半生练就的涵养功夫烧了个干净。
曾国藩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痰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曾老狗气晕了!
这消息从军营里传出。
长沙百姓自然是欢呼一片,明日便是除夕,可以多放些炮仗庆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