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就选在那租界外面,寒风凛冽。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黑压压跪着三十七人。全是军装,有的还穿着兴汉军的青灰色土布棉袄,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台下,围着上千人。有驻军,有码头工人,有附近百姓,甚至一些租界的也看了过来。
郑鲤站在台上,脸被江风吹得发青。他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嘶哑却传得老远:
“弟兄们!老乡们!今天,老子在这儿,不是庆功,是请罪!”
台下鸦雀无声。
“跪着的这些人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声音颤一下,“都是立过功、流过血的!”
“可他们干了什么?!”郑鲤猛地拔高声音,“收贿赂!放清妖余孽!倒卖军资!就为了几两银子、几件破烂,把我们用命换来的规矩,把我们兴汉军的根基卖了!”
他走到第一个跪着的人面前。那是一个才不到三十岁的老兵,此刻面如死灰。
“王利发!”郑鲤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利发嘴唇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师长…我…我一时糊涂…我是被他们威胁的…”
他被士绅设局,用一个女人伪装民妇轻易拿下,然后被反过来要挟,要是这件事爆出去,他这个百总也就到头了,只能透露巡查路线,让那些士绅避开追查逃入租界。
可是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手里逃掉的士绅不下于十个。
一直惴惴不安,但也没有人找上来也就当作没人知道,更加骇人的就是他还敢藏那个女人,被抓的时候才知道完蛋了。
“蠢货!”郑鲤怒其不争呵斥:“你直接汇报,那时候按律严惩也能活下来,现在奸淫、贪污受贿、私放要犯,按律当追缴贪没财物,即刻革除军籍,再处以死刑。”
“我愿意编入敢死队…让我死在战场上…”
“去你妈!你别想要羞辱兴汉军,就你这种倒在女人肚皮的有什么资格进敢死队!”郑鲤暴怒,敢死队可跟俘虏不一样,一般新兵都不能上,只有老兵,还得表现好的,负责一些危险的任务,但是活下来就是大功劳。
“我立过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郑鲤一个捡来的师长,凭什么?”
“凭的是兴汉军的军规!”两个军纪队士兵上前将他押了下去,平静的语气透出一股寒意。
“哼!谈功劳?”郑鲤也知道其无可救药,“有些人忘记我们是怎么来的,站在这里是谁没有功?”
三十七人,一个没漏。最轻的追缴赃款,革除军籍,五年劳役。最重的直接押到台下,枪决。
“砰!砰!砰!”
枪声清脆。尸体栽倒,
郑鲤看着刑场,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转身,对着台下道:
“弟兄们,老乡们!今天杀的人里,有我的老部下。我心里痛!他们没有倒在清妖的枪弹上,反而倒在了银子、女人,更准确说是腐败上。
可规矩就是规矩!我们兴汉军能打胜仗,靠的不是刀快枪利,是纪律!是人心!
今天我不杀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学他们!到时候,我们这支队伍,就和清妖、和太平军没两样,迟早烂透、垮掉!”
“今天,我郑鲤在这儿立誓:往后,五师再有贪赃枉法、吃里扒外的,有一个杀一个!你们所有人都可以盯着我,看我做不做得到!”
说完,他跳下台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沉默了很久,才渐渐散去。但那一幕,那惨叫声、枪声、郑鲤嘶哑的誓言,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每个人心里。
同一天,杭州、宁波等地同步公开处决了四十六名贪腐官吏和官兵。丁毅中亲自监刑,所有判决文书登报公示。同时要决心彻查整顿。
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很快在租界鬼佬圈层激起了涟漪。
沙逊的经理正为自己以极低成本收购了一批沈家精品而暗自得意,并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压低其他卖家的价格时,突然从买办那里听到了市场异动的风声。
市面上几家急于出货的中小士绅,竟然绕过他们,通过不明渠道将东西卖掉了,然后跑掉了。
紧接着,更令他恼火的消息传来:驻军的某些家伙,竟然在偷偷摸摸地抢生意!用海军的船,帮人转运货物、偷渡出海!
“这群贪婪的蠢货!他们懂什么艺术?只知道收金子!”经理似乎明白了这些生意怎么跑掉了,在办公室里气得来回踱步,“这破坏了规矩!如果人人都能私自运人运货,我们洋行的生意、船票、还有对市场的控制力还有什么意义?”
其他洋行也或多或少遇到了类似问题,市场上突然出现的搅局者和军队的不守规矩,打乱了他们从容压价、垄断收购的节奏。
洋行与军队系统本就存在微妙的竞争和隔阂,此刻因利益冲突而骤然紧张。甚至洋行之间也开始互相猜忌,是不是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
英国驻上海领事馆。
领事阿礼国爵士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中文的《兴汉军浙江整肃公报》,上面详细列出了受贿官兵的罪名和刑罚,同时鼓励自首跟举报。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份,是几页抄录的货物清单和远东舰队参与走私的证据。
文件是光明正大递过来的,还是群发的,阿礼国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耻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他狠狠把文件摔在桌上。
副手小心翼翼道:“爵士,兴汉军明显是在给我们施压。他们连自己人都杀,如果我们包庇海军的人……”
“包庇?我怎么包庇?!”阿礼国焦躁地在屋里踱步,低吼:“他们是远东舰队的,那个蠢货是爱德华爵士的儿子!他们居然以训练为由,用皇家海军的军舰运赃物!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那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