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队伍就动了。
张宗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队列从营地里涌出来，像一条河，漫过关中平原灰黄色的土地，朝着黄河渡口流去。
骑兵走在最前头，战马过万，看起来无边无际，马蹄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这些战马是从华州、渭南、西安几场仗里缴来的，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简单休息就显得精神抖擞，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跃跃欲试。
骑兵并不满员，可那股气势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手里端着步枪，马刀挂在鞍旁，刃口磨得雪亮。部分精锐腰间别着左轮，他们不说话，不笑，就那么骑着马，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后面跟着驮队。骡子、驴子、骆驼，什么都有，是从马家军手里缴来的，驮着弹药、干粮、帐篷、铁锅，还有几门拆散了的小炮。这些牲口走得慢，可稳当，一步一个脚印，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陈永秀的十师只有几个军官构成骨架，主体也没有满编，两个营提前过了黄河，驻在蒲津渡和龙门渡。剩下的估计得从二线部队补充。
渭河上还有船。小船，不大，可运人运粮够了。船队沿着渭河往东，到潼关入黄河，就不好走了，起码这段路可以，船走得慢，可比陆路稳当，弹药和粮草走水路，省力。
林远山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从他面前经过。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没戴帽子，头发不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毫不显眼。
手上牵着缰绳，一匹体型高大的白马站在他身边，毛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又长又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那马是从马家军头目手里缴来的，据说是阿拉伯马跟蒙古马杂交的，既有耐力又有速度，在关中找不出第二匹。
“统帅。”张宗禹走到他面前。
“正所谓宝马赠英雄。”林远山看着他，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缰绳递上去，“我都是坐驴车的，这匹马在我这边就是浪费，送你了。”
张宗禹当然能认出这是之前直接活捉马家军头目缴获的坐骑，这可不是蒙古矮脚马，真正的高头大马，四蹄修长，胸宽背阔，一匹顶普通战马十匹的价。他当然喜欢，谁不喜欢好马？可兴汉军规矩严，缴获归公，不能私留。
他原以为统帅只是牵着马代步到这里，没想到是专门送给他的。
“谢统帅！”张宗禹接过缰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他抬手拂过马毛，跟绸缎一样顺滑，马转过头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痒痒的。他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很真，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林远山看他的样子，是呀，张宗禹还不到二十呢。在林远山眼里就是小孩。不由得叮嘱一声。
“没事不要骑这么多马，这玩意压迫生殖系统，你年龄还小，到时候生不出就麻烦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也成年了，看看什么时候喜欢的，娶一个。
不过得找个正经的，山西的大同姨婆挺出名的，能跟江南瘦马排一起，年轻人火气旺，你小子别看得走不动道，被女人耍了。”
林远山调侃起来，颇有些长辈催婚的样子。
张宗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统帅会忽然说起这个，而且说得这么直白。什么生殖系统，什么大同姨婆，什么被女人耍了……他爹从不管这些，只管听不听话，他去不去考试、有没有光宗耀祖。
张宗禹回过神来，显得有些窘迫。但是年轻人之所以叫年轻人也是有原因的，竟然好奇的反问一句。
“那统帅怎么没结婚？”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深沉的表情。
“身已许国，再难许家。鞑虏未灭，何以家为？”
张宗禹心中一震。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统帅为了兴汉军，为了天下百姓，牺牲了这么多。
他正感慨着，林远山忽然改口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带着点无所谓，“谁不喜欢女人呢？但是现在的女人，额头剃发，脚下断足，我看到就恶心，要么就是瘦得跟排骨精一样，风一吹就倒了。旗女倒是不断足，吃得那叫一个膘肥体壮，可太丑了，一个个歪瓜裂枣，我看见就想抄家伙劈了他们。”
张宗禹愣住了。他没想到统帅会这么说。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话在理。鞑子入关两百年，把女人折腾成什么样了？缠足、剃发、裹小脚、束胸，把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女人，走路一摇一摆，像鸭子，脚被缠断了，骨头碎了，一辈子走不快，跑不动。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小时候他觉得那很常见，却不懂，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以及愤怒。
他刚才还挺感动的，这会儿全被统帅这句大实话冲散了。他有些无语，可又觉得好笑。接触这段时间，他倒也习惯了。
统帅私下就是这样，自娱自乐，乐观随性，经常逗大家笑。跟统帅在一起，很放松，完全没有什么压力，他也搞不懂那些抓上来的俘虏见到统帅为什么吓成那样子。
可他也感慨：这么有一个好人，怎么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就那么冷酷无情？清妖到底逼出了一个人什么样的人？这世道呀……
“好了，不开玩笑。”林远山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山西那边，地形复杂，不比平原。你的骑兵跑得快，可别跑散了。进了山，马不如腿，要善用驮队。
你不要披甲冲阵，将帅有失士气影响太大，容易误了大事，还有天气转热，小心卸甲风，常遇春这么猛都猝死了，草原上不要喝生水，水源很容易被粪便跟尸体污染，霍去病都病死了……”
唠唠叨叨的，但是每一句都切入要害，更是一个老将的经验，前人用命闯出来的细节。
“明白。”张宗禹点了点头。
林远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蒙古那边，不急。先稳住山西，把九边的口子扎紧了。没了资源，他们自己就得打起来。等我们腾出手来得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说着林远山也忍不住抱怨，吐槽一句，“他妈的老子尽是给李二、朱老四这些擦屁股。”
既然说起这个，张宗禹想起昨晚看资料时的一个疑问，趁着这个机会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