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我昨晚看了一下资料。想起历史上也出现过很多次，蒙古情况不好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跑过来寻求庇护。我们收吗？”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按理说，我肯定是不想收的。特别是这个时候，谁知道这是不是探子、间谍？”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哎……其实蒙古底层也不好过。那些王公贵族抽大烟、玩女人，把草场分了，牧民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只能拿儿女去抵，拿牛羊去抵。其中还得被宗教抽一部分，日子过得跟我们这边佃户差不多。”
他转过头，看着张宗禹。
“但是你打过僧格林沁，也看到了那些蒙古俘虏。应该知道这些家伙脑子不清醒，把我们汉人看作奴隶、贱民，劫掠思维入脑。你可怜他们，他们转头就砍你的头，分辨他们是不是好人太难了。”
张宗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他见过那些俘虏。
林远山想了想，有了决定。
“不收。但是可以把这些逃过来的集合起来，把晋商的账单给他们，让他们代为收缴，给他们活路，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了。”
张宗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林远山解释起来。
“鞑子用旗盟制度分割了草场，这些蒙古人之间相互不能乱动，打破了游牧本质，也就被钉在地方上了。往年都是山西晋商的驮队进出蒙古，他们有特权在其中做生意。
其实就是鞑子故意收割蒙古。在这个不平等的贸易里，这些蒙古人，无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有大量的欠单。我们端掉晋商，但是欠单还在，可不能烂在我们手里。”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一方面，想要茶叶就得还清这笔账。但是很多不会还，反正我们又不认识。可这些逃亡过来的认识呀。我们可以把账单转给他们。
比如大额的我只要五成，或者小额的三成。不管你怎么搞来，剩下的就是你的。用羊抵债也行，用马抵债也行。无论多少，只要能收回来就是好事。”
张宗禹到底是聪明，他当然明白这一手。他想起刚才统帅迟疑的那句“蒙古底层百姓也很惨”。原来不是说那些逃过来的，而是说那些被欠债的。因为他们的债要还，贵族的债最后不还是得他们还吗？羊毛出在羊身上。
“可逃过来的那些人，有本事收债吗？”
“所以得集合起来。用利益去驱使他们。反正我们没损失，他们也能找那些王公贵族继续转账。我不管他们怎么来，我只要钱。还有，告诉他们，我们不要铜钱，要么银子，要么牲畜。
拖了这么久，肯定很多晋商跑了，我们也可以颁布一些悬赏令，让他们去帮我们抓回来，或者直接杀了，赏金给高点，不差钱，让那些叛徒睡不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不要庇护，不要参与他们的战斗。不关我们事。反正我们只做生意，账单摆出来，谁把钱拿来，我们就跟谁做生意。悬赏贴出来，谁拿人头来，我们就给赏金。”
说着林远山收敛了几分随意，叮嘱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我到时候派人去负责，你可以管，因为这关系到蒙古各部的情报，但是不要沾边，免得惹一身麻烦。”
张宗禹聪明人，知道这是保护他，不由得更加感慨，长这么大，谁能这么教导，这么关心，这么照顾自己？而亲爹完全就是打压他，从小到大，没给过一句好话。张乐行倒是关心，可叔父是个土财主，很多事情甚至还得他拿主意。只有林远山，能让他有种作为后辈的亲近。
“走吧。”林远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等着你的捷报。”
“保证完成任务！”张宗禹抬手敬了个礼，转身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坐定，看了林远山一眼，然后拨转马头，一夹马肚子，走了。
骑兵们还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黄土路上蜿蜒前行，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细线。驮队跟在后面，铃声叮当叮当的，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远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看着那条细线消失在天边。他转过身，走回城里。身后，城门洞里的阴影吞没了他。
坐到堂上，原先那些人走了，剩下背景板一样默默干活的参谋、文书。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毫无疑问，林远山抽调了部分人手，将张宗禹、陈永秀他们调去山西，就是为了清空一军之中的普通人。
真正限制他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妖还是回部，而是百姓，因为需要抽调人手去管理，去推行新政，去让百姓吃饱穿暖。你发展、培训多少人都得填进去，其中耗费更是巨大。
而一旦没有百姓？就意味着资源可以全部投入到军事上面。
留下的第一军第一师，意味着什么，只有林远山知道。
从关中到陕甘，那些回部残余、清妖余孽、趁火打劫的土匪恶霸，加起来还有不少。可他们分散在各处，藏在山里，躲在沟里，混在城里。一个一个找，太慢。用兴汉军的名义去打，太正式，要发檄文，要宣告罪状，要走流程。可那些畜生，配吗？
不配。
那就留给本地人来处理吧。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旁边的参谋。
“传令。南下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