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几天后，他的骑兵才出现在归化城西北方向的官道上。前哨的马蹄冲入归化城，带来接应的消息，让他们准备好安置牛羊跟俘虏的地方。
没过多久，那远处的动静越发夸张，城墙上放哨的士兵举起望远镜，看见了马队前面望不到头的牛羊群，那是被缴获的。然后是马背上驮着的粮草、皮货、铁器，甚至就连帐篷都被绑在车上带走。
然后是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一串的俘虏。俘虏里有蒙古人，也有被掳走的汉人奴隶，当得知汉人杀回来之后，一个个反应平淡，甚至早已麻木。
归化城这边赶紧派人去接应，归化城本来就是畜牧贸易的中心，有地方安置，牛羊和战马分开圈在城外临时围的畜栏里，一眼望去白花花的一大片，分不清是羊是马。
而廖景程策马在外面见到了张宗禹，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得胜归来的那股兴奋，反倒是紧绷着的，像刚从一场并不痛快的梦里醒过来。
“怎么，累了？”廖景程打马上前，“你这趟缴获不少，牛羊够大军吃一阵子的了。”
张宗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浩浩荡荡的俘虏跟缴获之中。
“不是累。”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怕被风刮散了，“廖师长，你有没有见过……不会说汉话的汉人？”
廖景程愣了一下。
张宗禹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下去说，语气冷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这些地方都被分割成为各家的草场，河套周边是能种地的，随便一处营地里面圈着几十户汉民。我问他们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被掳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们看着我，不说话，不是怕，是听不懂。我说汉话，他们听不懂。”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后来找到个老人，能结结巴巴说几句。他说他们是万历年间被掳过来的汉人后代。快三百年了。三百年，生儿育女，种地放羊，给蒙古人当阿勒巴图，就是当奴隶。早就不知道自己是汉人了。”
廖景程沉默着，顺着目光看向那些队伍。
“我让通译跟他们说，我们是汉人的军队，是来救他们的。他们还是看着我不说话。不是欣喜，是麻木。我杀过去的时候，这种情况多到我数不清。”
张宗禹忽然念了几句，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汉儿尽做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他念完停了半晌，又说：“当年司空图渡黄河北上，看见故地遗民已经不通汉语，有感而发。那是晚唐。后来明初，徐达北伐，一路打到大宁路，当地汉民也不知道自己是汉人。又是几百年了，换了几茬人，地方还是这片地方，事情还是这些事情。
你说他们是蒙古人吧，但蒙古人将他们当作奴隶，还故意圈养耕种，你说他们是汉人吧，又不通汉语，衣着习俗都已经胡化。”
“我说不上来。”他转回头，看着廖景程，“这片地方，丢了太久，久到这里的人忘记自己是谁。”
廖景程听完，没有接那些诗文。他把水壶取下，举到两人中间，落日把他的脸的轮廓映得很硬朗：“你说的那些我不懂。司空图我没听过，晚唐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个道理都懂。
朱元璋能把丢了的北边拿回来，能让那些忘了自己是汉人的人重新做回汉人。我们也可以，而且比他们能做的更好，这就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任务。”
他把水壶往张宗禹手里一塞。
“统帅比朱元璋强。我们比徐达能打。所以那些不会说汉话的汉人，迟早会说的。他们的孩子，也迟早会写汉字。这事不难，兴汉军讲究的就是一个治理教化，你甚至都不知道，这几天后面的工作组就跟上来接管地方事务，开展新政推行跟扫盲。”
张宗禹握着水壶，然后释怀的笑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历史，也没有再提那片草原上的空茫感。拧开水壶，就着大漠落日喝了一口，不是水，是驼奶酒。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说正事吧。我赶回来，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把水壶递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发现复汉军的踪迹了。不是探子，是大部队。复汉军从榆林一路往北杀穿鄂尔多斯沙地，沿途一个活口都没留，现在已经过了黄河，打下了九原，东套一带已经没有活人了。
路上碰到一群从九原方向逃过来的蒙古人。他们说到这些，脸上不是愤怒，是惊惧，那种发自本能的颤栗，仿佛在描述天灾。那种一股狂风，席卷一切的狂风。他们宁愿往我们这边逃也不想落在复汉军手里。”
廖景程听完情报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分析：“眼下九原的蒙古人正在往归化城方向逃，但复汉军追得很紧，未必会停在九原城外。如果继续往东，进入我们防区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如果复汉军真往东来，打到我们的防区，怎么办？”
张宗禹摇了摇头：“我们是兴汉军，他们是复汉军。他们从来没打过我们。但他们杀疯了，不好说。为防万一，得让前哨往西推三十里，所有接近的骑兵先拦、后报，不要直接开火。”他补充一句，“还有，得立刻给统帅发电。”
电报在当天夜里就发出去了。第二天傍晚，林远山的回电到了。张宗禹接过译电纸，目光飞快地扫过电文。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重了。
“统帅跟复汉军谈好了。他们不会攻击我们，打九原就是为了补充穿越沙地的消耗，随后复汉军会西进，杀入河套，再回头打宁夏，是为了封锁那边回部北逃的路线才绕的这一圈，让我们配合。
还有统帅随后会上来视察九边，让我们现在尽快清理控制周边区域，兴汉军将会接管河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