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谁能想到，千年之后，等汉人再次踏足，竟然是因为这种事情……”
文书拿出纸笔记下，太阳已经偏西了，胡杨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沙地上。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完，只是用马鞭轻轻磕了一下马镫，马又往前走起来。
几天后，嘉峪关。
天下第一雄关，冯胜当年发现水草退化，于是舍弃瓜州，在此督修的关城，连接明长城末端，把河西走廊最窄处的咽喉掐住，从此大明的西陲就有了锁。
城关是土筑的，几百年风吹雨打把墙面磨得坑坑洼洼，加上清妖不加修缮，透着的只有一股破败。
但骨架还在，城楼还在，垛口还在。夕阳正从关外方向往关内照，把整座关城都镶上一圈金边。
站在城楼上往外看，戈壁从脚下往西铺出去，铺到看不见的尽头，与天色同成一色。没有鸟，没有云，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上面的蓝，下面的黄。蓝是干净的，黄是浑的。蓝黄交界处，波澜起伏。
林远山站在城楼上，眼神似乎都放空，没有说话。风从西北那边吹过来，卷着秋日的凉意，掠过城垛时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扶着垛口的夯土，土是凉的，粗粝的，眼前忽然聚焦，看下去裂缝里还长着几根坚毅的杂草，已经显露枯黄，却深深扎根。正如总该有人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守护。
但你守了什么？
从关中到陇东，从宁夏到兰州，从河西走廊一路往西。凤翔城外那些被挖开的万人坑，固原城内几十万百姓，还有更早的……那些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废墟里那些白骨。
他很多都亲眼见过，有的坑是他让人挖开的，有的命令是他亲口下的。说不上正义，也说不上痛快。就是账。一笔一笔的，两百年的，这半年新添的，都记在册子上。
当年朱老四因为荒漠化放弃瓜州、沙州，选择羁縻地方，现在他必须要将其拿回来，这些事总要有人做的。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他不过是正好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了。
现在这本账终于翻到最后几页了。西宁还在打，但结果已经定了。复汉军追到凉州又追出嘉峪关，再往前就是瓜州、沙州，出了玉门关就是另一个世界。
夕阳已经快沉到戈壁底下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涂在关外的沙梁上。沙梁的脊线被光照得锋锐，像一把横在天地间的钝刀。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淡白色的，悬在淡蓝色的天幕上，跟落日隔着整片河西走廊遥遥相望。
“还是修缮一下当个景点好，关城的作用跟不上时代了。”林远山呢喃一句：“内地也不需要守了。”
第二天，五千骑兵出动，朝着关外的瓜州推进，沿途失去了关城的庇护，风沙一下变得猛烈，裹挟着北边的寒风，吹打在身上非常难受。
荒漠化，大片的土地都是荒漠，甚至沙漠，远方的山势也变得奇怪，让人看久了有种恍惚的感觉。
但是瓜州还在，那是一处戈壁绿洲，疏勒河流过带来水源，南边祁连山，北边有山脉隆起挡住了最猛烈的西北风。可惜风沙依旧，环境衰退严重，失去丝绸之路节点的作用，不再能维持，也不知道清妖是怎么搞的。
大队骑兵扫过瓜州，打破了那点脆弱的默契，他们以为复汉军不会追出来，没想到还是来了，而且这么快。
那一晚的风沙带着血腥。
沙州。敦煌。
风沙比酒泉更烈。九月中旬，祁连山的雪线已经压得很低了，从莫高窟前的断崖上往北望，鸣沙山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金灰色的光，沙脊线像被刀切过一样锋利。
月牙泉已经枯了。泉底的淤泥干裂成龟壳纹，几根枯黄的芦苇歪歪斜斜地戳在泥缝里，被风一吹就折了。泉边那座小庙的屋檐下积了厚厚一层沙，门槛被埋掉了大半，只有门楣上褪色的匾还在风里摇晃。
莫高窟的洞窟还在。九层楼阁的飞檐上挂满了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些洞窟的门洞被沙子半埋，有些还敞着。里面的壁画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矿石颜料特有的沉郁色泽，佛陀的眉眼低垂，飞天衣带如流水。窟外崖壁上残留着历代题记，有的还清晰可辨，有的已经风化得只剩几笔撇捺。
复汉军是追到这里停下来的。他们在沙州休整了几日，没有继续往西。出玉门关往西，不是不能走，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农历的十月，西历是十月一中下旬了，到时候气候对这些穿着简单皮袄的复汉军将会是严重的打击，更别提补给问题。
复汉军扫清周边余孽，追击途中宣布发现了敦煌藏经洞，里面是汉文、藏文、回鹘文、粟特文、梵文、于阗文、吐火罗文等各种文字的古代遗书数万件，还有佛画幡幢等各种文物。
其中大部分都是佛教文献，此外还包括道教经典、传统经史子集、俗文学、医书、史地著作、类书、杂书等等。
林远山跟复汉军头领亲自前往，没有人知道林远山跟复汉军谈了什么，具体的内容没有人知道。只听说那天出来的时候，他特意嘱咐沙州留守的人：“莫高窟的东西别乱动，看好门洞，别让沙子灌进去。以保护为主，将来技术成熟了，再清理。盲目发掘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次日，复汉军遣散了诸部，头领拒绝了兴汉军的招揽，更是拒绝了官位跟金钱，有人说他选择带着愿意走的继续打，有人说他回去陕西老家，有人说他留在了敦煌守卫藏经洞，清点敦煌遗书。
出来的时候部分复汉军选择回去，还有一些被编入了兴汉军的骑兵序列，只要回去就能领到兴汉军的待遇。他们不再是孤魂野鬼。
林远山意识到该回去了。河西走廊的开发计划，以及铁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从关中走陇西到兰州，再从兰州经河西走廊一路往西，过凉州甘州肃州沙州，将来还要往更西边走。
玉门关外的风沙把他灰布军装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拨转马头，朝着东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兰州方向去。
那天风沙很大，鸣沙山上的沙子被卷起来，遮天蔽日，人马走过留下的蹄印转眼就被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