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是九月下旬破的。
王福生从左路出临洮,渡洮河,取临夏,再北渡黄河直插碾伯。中路的李翊和裴枢从东面压上来。两路汇合猛攻。
马老爷是逃回去了,但集结了最后精锐的西宁城只守了三天,这不是兰州的大城,城墙规格在火炮面前讨不到好处。
第四天下午,南门城墙被王福生集中起来的炮兵轰塌了一段,巷战持续到当天半夜。马老爷这次没能逃掉,在城外被截住,捉回来准备接受审判。
消息传到沙州时,林远山正在莫高窟下安排留守事宜。他把嘉峪关外的驻防兵力重新调整了一遍,留了各自五百人守肃州到沙州一线,因为这边供养不起更多人了。
九月底的塞外风已经带了哨音,从戈壁上刮过来,卷起城墙根下的沙子打在夯土墙面上,簌簌地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抓挠。林远山只能坐进马车里面才能避风沙。
从肃州往兰州的路,来的时候走了一个月,回去的时候只用了几天。不是路好走了,是他没有再停下来,沿途的烽火台在车窗外一掠而过,谁也顾不得欣赏。他在想事情。
东北。清妖残部被打散之后,辽东平原的旗人体系已经彻底崩了。但依旧需要持续投入,起码维持现状给到那些鞑子压力,一方面是控制那些屯垦团,一方面也是准备面对沙俄。
北边。张宗禹在归化城以北、阴山以南。廖景程在蒙东,打掉了蒙古八旗的主力,科尔沁垮了,土默特垮了,喀尔喀……这些乱七八糟的退进了漠北更深处,退到了沙俄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试探性南下的区域。
想要维持这么一段同样需要耗费巨大。也是历代中原王朝面对游牧的压力。
西北。嘉峪关外的西域还在清妖残部和地方贵族手里。河西走廊拿下来了,但走廊本身变成真正的通道,需要修渠屯田,需要养马,需要把移民重新填进那些被荒废的绿洲。这又是资源。
西南。云贵高原的战斗估计也很麻烦,复杂的地形跟气候,让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打起来不知道又得调动多少资源。
中原。从两广到江南,从湖广到中原,仗打了快三年,土地改革、移风易俗、基础教育等新政铺开需要人员跟资源。
也就是说虽然大部分中原地区都已经光复,但周边隐患还在,而且英法俄等列强的威胁很明显。
但林远山必须清楚,打仗是最简单的,怎么养活百姓才是最难的,现在兴汉军的重点必须要从战争状态逐步转变到中原建设来,靠打仗可吃不饱饭,如果百姓要饿肚子,那就是兴汉军的失职了。
而其中关键就是工业化,提高生产力,现在佛山工业区已经有了微弱的生产能力,汉阳工业区已经开始建设,但这些都是在南边。
北边也得有才行,林远山设想是在山东的东营,因为这个地方有著名的胜利油田,虽然现在还没有开挖提炼的能力,但是提前准备也好,到时候开发就能产出,而且近海,能够辐射整个渤海地区,供应辽东战事,还能通过内陆水运带动山东。
今年黄河汛期算是扛过去了,铜瓦厢没有决口。但黄河夺淮入海已经几百年,下游河道淤积一年比一年严重,河床已经高出了两岸的屋顶。今年扛住了,明年呢?后年呢?
黄河的改道风险就悬在东营头顶上,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铡刀。一旦黄河改道,所有的码头、厂房、仓库,所有刚刚立起来的烟囱,都会被泥浆埋在底下。
松江府倒是安全些,可鬼佬的舰队就在外海,随时可能从长江口闯进来,他不敢把工业的底子押在那片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滩涂上。起码现在不行。
想了很多。他想了一路,从肃州想到凉州,从凉州想到兰州。马车的轮子在驿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窗外祁连山的雪峰渐渐退到了身后,黄土高原的沟壑重新占据了视野。
路两边偶尔能看见从关中方向过来的移民队伍,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铁锹和种子,车后面跟着女人和孩子,牵着羊,赶着驴,一步一步往西走。他们是响应兴汉军垦荒令的移民。
陕甘的开发林远山就准备在河套、宁夏、河西走廊,将残存的汉民迁徙过去,将百姓从这些千沟万壑搬出来,缓解水土流失。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清楚,而条件还不成熟。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根源: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不是跟人的战争,是跟时间、地理、气候和贫穷的战争。
想用工业力量反哺,而工业化需要安全的环境,安全的环境需要打垮所有可能威胁工业基地的外部力量,而这些外部力量又分散在从东北到西南、从漠北到西域的漫长边疆上。
十月初,西宁城外。林远山从马车上下来时,西宁城头的血旗正在高原的阳光下猎猎地响。王福生带着几个参谋在城门口等他。
一年没见了,这个在贵州山区里曾经被泥泞和瘴气折磨得瘦了一圈的四师师长,此刻站在他面前,脸膛被西北的风沙刮得粗粝,整个人倒是更显老成持重,没了当初在广州的时候那种青涩。
林远山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广西打到贵州,从贵州打到四川,从汉中打到西宁。蜀道都被你走了一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辛苦了。”
王福生把这一路的战报简要汇报了一遍。西宁这一仗马老爷把兰州溃退下来的残部、西宁本地的驻军、河州方向逃过来的零散骑兵,拢共不到两万,全堆在了城墙上,守了不到四天。
“这一路能进蜀地,破蜀道,全靠张文俊师长调过来的这个山地营,这一次小五更是堵住了想要继续逃跑的马老爷。”
梁小五也在其中,他比一年前更壮实,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往那一站那是在无数场突进、追敌搜山的硬仗里熬出来的锐气。
林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跟我在广西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能带山地营了。”
“是统帅教得好。”梁小五立正答道。
林远山点了点头。却是强调一句:“是你学得好。”
“别站着了,这边的羊肉的确跟南方的不一样,告诉战士们,辛苦了,今晚吃羊肉!大家都多吃点,不缺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