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的十月下旬，广东已经入冬了，这个时候才有清凉的西北风刮过，驱散了笼罩大半年的水汽，可是气温也有可能在第二天猛然跌二十度，如果下冻雨，就更加难受了。
香港。第一批英军舰队在维多利亚港外下了锚。战舰泊在港内，轮船舷窗里透出的灯光把整片海面映得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市。
五千人，都是从克里米亚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塞瓦斯托波尔的硝烟还沾在军装的褶皱里。
残酷的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可是他们别说喘一口气，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回到伦敦，就被议会老爷一纸调令从一个战场，送到另一个战场，前后走了好几个月才到了远东。
额尔金站在总督府二楼的窗前，望着那片桅杆如林的舰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后，包令正在翻看刚从广州送来的交涉记录，脸上的焦躁掩不住，纸张翻得哗啦啦响。
交涉已经来回拉锯了半个多月。先是照会—抗议—反驳—再照会。英国人把措辞一次次加重，要求把人放了，还把赔款金额一次次提高。
兴汉军的回复千篇一律，先是客客气气地列明稽查依据，后来连客套都省了，大意始终是同一句话：走私鸦片，依法查扣，没得商量。
被扣的船员关在海关拘留所里，没杀也没放。兴汉军似乎并不着急处置他们，
包令对这种僵局极不耐烦。他试探要的是兴汉军躁动，处决船员最好不过，就是最有煽动性的宣战材料。兴汉军服软退让也行，通过“修约”打开内地市场和鸦片贸易的大门。
但兴汉军既不硬，也不软，就那么晾着，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
额尔金却一直不急，放任包令去搞摩擦。他在等两样东西。一是第二批、第三批后续部队，二是法国的全权代表。
法国全权代表葛罗是在十月差不多时间抵达香港的，随行的还有几千法军。这位男爵在克里米亚替拿破仑三世挣足了面子，来远东是冲着更大的权势，以及夺回法国势力范围。他和额尔金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谈了很久，出来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随后召集了会议。
总督府议事厅里，各国领事入座，额尔金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喊口号。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商业计划书。
他说，大英帝国和法兰西帝国在远东的合法权利，长久以来未得到应有尊重。他没有提“战争”这个词。他说的是“恢复秩序”，是“保障合法贸易”，是“维护条约的神圣性”。
然后他开始描述秩序恢复之后的图景：开放更多的口岸，不只是广州和上海，还有天津、牛庄、登州、台湾；开放更大的市场，内地贸易不再受限制；减税，赔款，内河航运权。他用词精准，语调平和，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拍卖师在介绍一批即将开拍的货物。
他指的当然是《南京条约》和《黄埔条约》里那些条款，虽然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条约是在清妖的京城被大炮轰开之后签的，而清妖自己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描绘的那些战后的场景却让他们感到利益的甜美气息。
葛罗接着站起来，补充了法国的要求。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拉丁腔，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很清楚：传教权。兴汉军必须停止对基督徒的迫害，必须允许传教士自由进入内地传教，必须归还被没收的教堂财产，必须保证教民的信仰自由不受侵犯。
毫无疑问，葛罗在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法国皇帝及其政府的提醒，为了进一步取得天主教会的支持，巩固军事独裁并扩大海外权益，对此极为重视，视为不可退让的原则问题。
“刚打赢了克里米亚，没理由不分一杯羹。”这话不是他们说的，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这么想。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会议结束时，没有人当场表态，大家都是外交官，知道程序：要考虑，要请示本国政府，要研究法律细节。但当天晚上，额尔金的会客室里就没空下来过。美国代表最先来敲的门。
美国人之前一直摇摆。在兴汉军和英法之间，旗昌洋行的经理们早就对英国人独占鸦片贸易的红利又嫉妒又眼红，而现在额尔金描绘的那张蓝图里，有比鸦片更大的蛋糕：一个统一的大陆市场，四亿消费者，没有关税壁垒，没有地方保护，光是棉布和火油的利润就足以让波士顿和纽约的董事会发疯。
毫无疑问利益打动了他们，美国代表当即表示赞成出兵，但军队过来需要时间。
额尔金笑着给他倒了杯威士忌：“我们有时间。”他顿了顿，随口转述，“还有，俄国人那边谈得差不多了。沙皇对远东也有兴趣。这是他们投降的一个条件。”
普鲁士代表汉斯没有去敲额尔金的门。他从总督府回来后走进自己领事馆。普鲁士在远东的利益跟英法不同，他们没有庞大的殖民地舰队，没有那么多的鸦片要倾销，也没有教皇赋予的传教使命。普鲁士在远东最有价值的资产，是跟兴汉军的贸易。
那批正在佛山的工厂和韶关的工地上调试机器的工程师们。汉斯心里很清楚，普鲁士的工程师就做过一份内部评估：在克虏伯工程师的帮助下，兴汉军的火炮铸造工艺已经不比欧洲主流的差，而且还能仿制现在英军的枪械，以及德莱塞针发枪。
但他不打算提醒英法。
如果兴汉军能扛住，那么源源不断的消耗将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贸易，而且价格会更好。
如果兴汉军打赢，那普鲁士在远东就多了一个值得长期投资的筹码，甚至可以说是盟友。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如果兴汉军一触即溃，那普鲁士将会加入对兴汉军的围猎，获取更大的利益。
国家之间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盟，只有利益关系。
十月末，更多的船从印度方向驶来。第二批、第三批英军士兵在香港登陆，码头上堆满了从运输舰上卸下来的弹药箱和医疗物资。
法国兵营扎在赤柱半岛，帐篷一排一排，炊烟升起来被海风吹散，法军士兵用克里米亚战场上学会的俄语脏话骂远东的鬼天气。
美国公使预计，美军完成集结，届时可投入对兴汉军作战的总兵力将不低于五千，军舰不低于五艘。他建议手下准备好一份措辞得体的最后通牒，以便在胜利后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