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
英国远东舰队是在下午抵达虎门水道的。加尔各答号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两艘都是七十四门炮以上的战列舰,再往后是十余艘巡洋舰和炮舰,最后是运兵船和补给船。
舰队司令站在加尔各答号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打量着前方的虎门炮台。炮台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蹲在珠江两岸的山坡上,垛口后面能看见几面血旗在风里飘。他放下望远镜,朝信号官点了点头:“发信号。先头三艘巡洋舰前出,压制两岸炮台,主力随后跟进。”
三艘巡洋舰加大蒸汽压力,烟囱里喷出浓黑的煤烟,舰艏劈开江水,率先驶入虎门水道。一切都安静。水道两岸的山坡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要知道情报显示这里是敌人的岸防炮台,上一次鸦片战争在这里还打了很久,但是现在也安静得不正常,九龙那边营地凌晨的动静,应该传到了这里才对。
前出的三艘巡洋舰,其中一个舰长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是不是跑了?”
张世荣站在虎门炮台主炮阵地的观察所里,望远镜搁在面前的沙袋上。他穿着一件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插在口袋里。身旁的电报员手指按在电键上,不断有断断续续的“滴滴”声音传出来。
炮台下面,珠江主航道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晃晃的,三艘英军巡洋舰正排成三角形往里走,舰身的铜字母在阳光下闪着光。
“放近点。”张世荣说。
三艘战列舰继续往里走。两公里、一公里、八百……
张世荣终于下令,“开火!”
虎门主炮阵地上十几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光把山坡上的草都烧黄了。
炮弹落在左舷,把领头那艘舰舯部的炮甲板掀开一个豁口,碎木片和铁钉像霰弹一样扫过甲板,几个正在操炮的水兵被扫倒在地。后面两艘紧随其后,一艘舰艏被一发炮弹击中,锚链舱被打穿了,铁锚脱链坠进江里,溅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另一艘也是吃了几颗炮弹,好在对于这种大船来说,还能顶住。
然后阵地上头硝烟还没散去,第二轮齐射又打出去了。
第一艘吃的炮弹最多,大副从舰桥上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是血,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被炮声盖住了。甲板上的水兵们乱成一团,有人拖着木板带往中弹处跑,有人把受伤的同伴从碎木堆里往外拽,军靴踩在江水里又冷又滑。
后方舰队司令扶着舰桥的栏杆站直了身子,手指在栏杆上抖了两下。操他妈的情报。这不是黄皮猴子的炮台。鸦片战争的报告他看过,炮台打不了这么远,打不了这么准,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第二轮装填。
但是他们是皇家海军,退缩不是他们的荣耀,想要解决这个也很简单,面对暴露位置的炮台,只需要更猛的炮火摧毁。
他猛地转过头,对信号官下令:“还击!所有舰炮,瞄准两岸炮台,自由射击!”
英国舰队的炮口转向两岸,火光在江面上此起彼伏。炮弹呼啸着飞向虎门炮台,有的砸在山坡上崩起漫天碎石,打在混凝土工事的外墙上只留下一个浅坑。
炮台里的炮手们面对英军反击,但没有一个人离开炮位。
有个老炮手头也不抬,什么角度,装多少火药,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到,这就是天赋,而兴汉军把这种天赋表现了出来,那就是提前划分好所有射界,每一个炮位用数据来表现。
岸上的炮手们按预先标定的射表校正好角度,几个炮长趴在垛口边上,不时朝旁边的传令兵报出一个数字。所以进入射程的敌舰能够感觉到恐怖的精准度。
“打得好!”张世荣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他在观察所里攥着拳头往桌面上捶了一下。旁边不远处的电报员耳机里噼里啪啦全是各部传来的简短报文,随后他的手指在电键上不住地抖动,把每一条反馈都敲回,又把调度令一字不落地传给各部。
炮声从虎门一直响到更北边的大虎山,整条珠江口都在发抖。
领头的几艘巡洋舰先撑不住了。虽然说挨几下只要没砸到水线都不是问题,但也顶不住这样集火,甲板挨了十几下,不过两刻钟甲板上便没剩下几个还能站着的人。船身被掀掉了半边舰艉,轮机舱进水,蒸汽从破裂的管道里嘶嘶地往外喷,把整艘船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另外两艘试图倒车退出航道,但来不及了,直接被打穿水线。水兵们纷纷弃船跳江,在水面上挣扎着朝后面的巡洋舰游去。
而舰队的反击效果根本不明显,炮台修得太高了,依托山势往上仰。更要命的是距离太近,舰炮的仰角根本不够,战列舰的重炮打不到这么高的地方,而能打到的轻炮又打不穿工事。
旗舰加尔各答号的舰队司令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没有下令撤退。他知道虎门这种多层级的火炮工事不可能被舰炮摧毁,当压制失败,唯一的办法是派陆军上去。信号旗升起来,命令十分清晰:陆战队,登陆。目标——虎门炮台。
运兵船在巡洋舰的火力掩护下往岸边靠。船还未靠稳,英军步兵便从舷侧翻下去,涉水登岸。这些人经历过塞瓦斯托波尔漫长的堑壕战,穿着红色军服,端着新式的恩菲尔德线膛步枪,散开得非常快。炮台周边立刻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张世荣在指挥所听到外面的枪声,马上就有人汇报:“英军登陆。虎门主阵地,第一道防线正面接敌。”
登陆的英军绕过正面火力点试图从侧翼陆地快速推进。但他们很快发现山坡上不只有炮台。炮台外围的梯田式山坡上全是事先挖好的步兵掩体,石头堆砌,弯弯曲曲的战壕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有步兵守着。
冷枪从战壕里打出来,英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山坡的碎石上。有人好不容易摸到一处凸出的岩石后面还没喘匀气,几个人赶紧藏过去,头上忽然飞下来几枚手榴弹,在岩石后炸开,惨叫声在沟壑里回荡,那玩意就是专门留下的诱饵。
这哪里是野炮阵地,分明是一座修了多年的要塞。
珠江主航道上,虎门炮战还在继续。兴汉军的重炮已经打红了炮管,大冬天,一股热浪透出来。
炮手们脱了棉衣,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塞炮弹。因为他们有轮换的火炮,这种事情早就考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