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令的声音在那丝笑意面前忽然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戛然而止。他认得这个表情。自信，甚至懒得解释。
那些年他在广州领事馆里，在谈判桌上，就是用这种表情看着那些拖着辫子的清妖官员的。现在这个表情出现在了对面那张脸上。
包令的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额尔金终于抬起手，朝包令的方向按了一下，示意他闭嘴。这位全权代表的两眼布满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但坐姿仍然笔挺，身上的衣着依旧得体，他还记得自己代表着什么。
“海天先生，”他说，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由于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双方都付出了代价。现在，我希望我们能以文明的方式结束这场不幸的冲突。释放我方侨民，恢复战前秩序，否则等欧洲受到消息，我们……”
“否则什么？”海天没有让他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包令那种尖利的嘶喊，是一种更有重量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砸出来的声音，“否则大英帝国的舰队还要再来？还要再闯一次虎门？再试一次珠江口？伦敦还是巴黎的议会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吗？”
他直起腰，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你们现在没有资格在我们面前说这种话，清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港内的浪头拍打船舷。几个洋行经理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们跟海天打过好几年交道，在黄埔港的海关办公室里喝过茶，在香港俱乐部的饭局上碰过杯。
这个人一向是八面玲珑的精细，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说话滴水不漏，从不得罪人。但今天坐在他们对面的这个人，脸上没有笑，充满了压迫性。
额尔金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说你们的条件吧。”
……
胜利的消息传得比海天的船快。海天还在香港总督府里跟额尔金谈判的时候，捷报已经顺着电报线飞到了往四面八方的城镇、村墟，地方上再沿着蛛网般的水道渗去。
上一年的鞭炮从年三十就开始响。但这一年，百姓手里的鞭炮一声不发。
城外沿着码头到白鹅潭的长堤那边的花市也没有摆开，透着一股压抑跟愤怒。
虽然时间点很突然，好在因为预案，兴汉军牢牢控制住局面，动员的不少民兵，不给一些家伙闹事的机会，同时尽可能疏散一部分港口码头的人，做好最坏的准备。
第一天猛烈的炮声从虎门甚至传到了广州，但很快就越来越远，这种情况直到初三就缓了下来，有限度的放宽管制，但消息还在封锁。
但是城外印刷厂的蒸汽机响了一个晚上，初五大早上报纸一叠一叠地往外搬。
报童在路上跑得飞快，举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嗓子喊得劈了叉：“号外号外！零丁洋大捷！号外号外！”
周边百姓探出头来，很快就有人冲上去“给我一份！”然后将其带回去街道跟街坊四邻一起看。
茶馆酒楼里的掌柜关门了几天，昨晚接到消息能够开门，此时接过报纸一看，转手往伙计手里一塞，冲出门口扯着嗓子跟着喊：“好！打得好！今天全场半价！”
一个在十三行扛了大半辈子货的老搬运工，才三十，背驼得像张弓，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听着旁边识字的后生念上面的内容，老头忽然站起来，把头上那顶破毡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在这边码头，那些鬼佬的船放炮炸了整个码头，放火烧了整条街，那些兵冲进来抢银子，我爹走慢了一步直接被杀掉，那天江边全是尸体，我甚至都没找到他。”
说着哽咽几分，跪下朝着那珠江磕头，哀嚎一声：“爹！您的仇算是报了！”
这句话在码头上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老人蹲回石阶上，把脸埋在那顶破毡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本来压抑的情绪爆发，因为限制烟花爆竹，各地的庆祝活动很快就重新开始。什么舞龙舞狮，行花街……但最热闹的还是在街头巷尾，或者是酒楼茶馆对这件事进行讨论，有着浓厚的氛围。
报纸，重点在事件本身，真实性，时效性，通常都是冷静不设立场，不会做出评价。所以能以最快的速度写好，然后发出来。
通过报纸的传播大部分百姓才知道，列强联军的突然袭击，但是搞笑的就是被兴汉军打回去了，甚至三天都没撑过就投降。
之前的压抑跟紧张随风消散，但是后续还得给百姓说明其背后的关系。各种报刊杂志开始发行，讲述一些细节跟问题。
作为兴汉军官方杂志，重点在事件分析上面，讲清楚这件事背后的逻辑。通过进一步分析，将一些脓包挤出来，暴露到所有人面前。
一方面要满足百姓浅层的信息需求，一方面又要给他们提供深入思考的方向，这是很重要的，这种思路让人学会思考。
所以通常都会晚几天几天才会发布，甚至接收民间对此的投稿。
这种讨论的风潮等到正月十五才稍稍缓和。虽然烟火禁令还在，但是前线统帅特别下令，弄一批烟花官方放给大家看。
当晚长堤花街的花灯比哪一年都亮，灯笼从白鹅潭一直挂到码头，绵延几里，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而当烟花绽放的那一刻，所有人不由得欢呼起来，热闹的氛围冲散了冬季的寒冷，跟萦绕在上空几天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