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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复活节前的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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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历1856年4月,伦敦。

  四月的伦敦照例下着雨,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黏黏糊糊、时断时续的细雨,把街面上的马粪泡成稀浆,把行人的裤脚染成深灰色。

  非但没有能够清洗笼罩整个冬季的煤烟,反而将其禁锢在上空,就像是加盖一样笼罩,增添几分阴郁压抑。

  当混杂雨滴落下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雾都煤雨”,议会大厦的尖顶在雾里若隐若现,倒像是一幅受潮模糊了的版画。

  伦敦上街区的高档俱乐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壁炉里的火苗舔着潮湿的空气,威士忌的香味混着雪茄的烟雾,把整个房间熏得暖烘烘的。

  几个刚从印度回来的军官靠在吧台边上,军装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正在跟几个衣着精致,脚边皮鞋不沾染污泥的绅士比划着远东的局势。

  其中一个军官,是上个月刚从孟买调回来的,之前参加过鸦片战争,后来在缅甸打过,在印度也对付过土著,自认为对东方人颇有心得。

  “我跟你们说,清长虫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十几年前我跟着璞鼎查去南京,一条康沃利斯号横在江上,他们的水师几百条船缩在江边不敢动。我们的炮兵开炮,他们的辫子兵站在城墙上看着,等炮弹落下来才想起来跑。一哄而散。”

  另一个军官刚从克里米亚前线回来,灌了一口威士忌,杯子往桌上一顿,“这次额尔金带了两万克里米亚老兵,还有法国佬帮衬,美国人也在后面摇旗,打一群黄皮猴子,能有什么悬念?很快准有捷报。”

  旁边一个穿格子马甲的老绅士端着雪茄,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听说远东的雨季是夏天。要是在雨季前拿不下来,拖到秋天,后勤就麻烦了。”

  “雨季怕什么。”军官不以为然,“塞瓦斯托波尔的冬天都熬过来了,还怕远东的雨?而且不用枪炮,他们也不敢跟我们作对。”

  那老绅士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后勤部门一向不被看重,大家更喜欢谈论前线的激烈,对无聊的后方不感兴趣。

  不过在座的人谁也不会因为他的担忧而扫了兴致,毕竟眼下整个伦敦都在等着远东的捷报。

  特别是某些人在背后作为推手,最近这半年来,伦敦大大小小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分析着这场战争的“必要性”和“正义性”,把额尔金描绘成第二个璞鼎查,把兴汉军描绘成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暴徒。

  至于兴汉军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在干什么,没有人费心去解释。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读者只需要知道“文明世界”即将再一次征服“野蛮的东方”。

  只要想到这个,就算是偷渡来地下黑工厂当苦工的爱尔兰劳工都挺起了胸膛。别说这些坐在俱乐部的人。

  军官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沙俄那边也有动作。亚历山大二世对远东有兴趣。我们在南边打,他们在北边压,两面夹击,这些黄皮猴子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俄国人不是刚在克里米亚吃了败仗吗?还有余力往远东派兵?”有人提出疑问。

  军官摆了摆手:“就是吃了败仗才要往远东找补。在我们那边丢的面子,从清长虫身上找回来。再说了,哥萨克骑兵能花几个钱?给他们几箱烈酒,他们能跑到天边去。”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笑完了,话题又转回到战利品的分配上。按璞鼎查的先例,战争赔款扣除军费之后,剩下的按比例分给参战各方,比如英国拿大头,法国拿小头,美国跟着喝汤。

  至于赔款之外的好处就更不必说了:新口岸、新租界、新税则、内地通商权、内河航运权,还有最要紧的鸦片贸易。

  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座的洋行董事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战争的核心利益就是那个黑糊糊的膏药。兴汉军禁烟禁得比清妖还狠,不把他们打趴下,怡和、宝顺和沙逊的仓库里那些印度鸦片就得烂在加尔各答。

  “再等几天。”印度回来的军官毫不掩饰对兴汉军的轻蔑,脸上浮起一丝笃定的微笑,“胜利的消息估计就回来了。”

  然后。雨停了。消息来了。

  不是从运输航线来的,是从苏伊士来的。额尔金的信使坐快船从香港出发,经新加坡过马六甲,在苏伊士换乘驿马,横穿埃及,再从亚历山大港搭船到伦敦。

  这条路线,绕开了整个非洲大陆,平时要走将近三个月的航线,缩短成了两个月。因为情报太重要了,不惜代价也要尽快送回去。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议会。下议院正在辩论爱尔兰的粮食税问题,一个书记员从侧门匆匆走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议长。

  议长戴上眼镜看了一眼,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忽然僵住了。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希望上面写着的是另一种文字、另一个意思。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念了出来。

  “在今年2月5日,远东舰队路线被泄密,在珠江口遭遇严重损失。主力舰沉没五艘,被俘数艘。陆战队进攻受挫。联军伤亡超过三千人。

  随后香港被包围。卑鄙的兴汉军以炮击侨民做威胁,额尔金勋爵为保护侨民,被迫选择停战,请求进一步指示。”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严重损失?什么是严重损失?”

  “主力舰沉没?我们的主力舰怎么可能被黄皮猴子打沉?”

  “三千伤亡!上帝!克里米亚打了一年多加上瘟疫也才死伤两万!”

  “额尔金到底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议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试图恢复秩序,用力敲了好几次木槌。但没有人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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