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一直都是明确反对旗人艺馆的。从林远山在广州搞第一个“旗下艺人”开始，他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当初他忍住没说，是因为他知道林远山做事总有道理。但几年过去了，道理没能说服他，旗人艺馆反而越开越多，从广州开到了京城。他不喜欢这个东西。但林远山一直没给他机会正经讨论。
现在机会来了。
林远山听完之后没有反驳，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不是在嘲笑苏文哲，而是早有预料一般。
“我们兴汉军说男女平等，可不是说说而已。”他筷子轻敲，慢悠悠地说，“艺馆就是女人站起来的关键一步。”
苏文哲以为自己听错了。“男女平等，跟艺馆有什么关系？你怕不是在说胡话吧？”
林远山不紧不慢地又剥了一颗荔枝，把透明的果肉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生育率。每次乱世平定、战争结束之后，生育率就会爆炸性增长。从西汉到明朝，每打完一场大仗，人口就会在几十年内迅速反弹，然后超过战前水平。
为什么？因为土地空出来了，粮食够吃了，活下来的人拼命生。”
他放下荔枝壳，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我们现在的控制区，人口大概多少？已经过亿了。仗打完了，分田了，减税了，粮食产量上来了，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文哲不用猜。他在广州管了几年民政，去年的出生登记比前年多了将近两成。
“对我们来说，压力会非常大。”林远山替他说了，“但我们总不能不让他们生吧？而且说实话，现在人口确实有点少，涨一点也行。工业化想要形成规模效应，需要更多的消费者。
但这种趋势必须得到控制，起码在工业化完成之前。否则分配压力太大，你到时候搞退休制度、养老金，十年二十年后人口翻一倍，你怎么发？”
苏文哲本能地想反驳，毕竟人口增长是好事，这是自古以来所有王朝的共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林远山从来不信“自古以来”这四个字。
“想要降低生育率，最好的办法就是工业化，以及社会秩序和法律制度的完善。当然，还有娱乐产业的发展。”
林远山继续说，“但问题是，这需要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存在一段尴尬的过渡期。工业化早期的时候，男性的劳动效率远远高于女性。
这不是什么封建观念，这是生物学决定的。肌肉密度、体力、持续输出的能力。资本家不是慈善家，他发工钱的时候不看性别，看产出。”
“工业化会推动城市化，大量男性工人会汇聚到城市里。他们手里有现钱，不是种地那种一年收一次，是月月发，甚至周周发。
这些男人年轻、有钱、单身，你觉得他们下了工之后会干什么？”
苏文哲没有说话。
“有些女人能够成长起来，加入工业化迈向现代化，当女工，当技术员，当官吏。但更多女人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偏移，一个更容易从那些男人身上拿钱的职业。”
林远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是不可控的市场逻辑。只要供需关系存在，这个市场就一定会有。你禁不了。”
苏文哲终于打断了。“可以通过政府干预和打击来限制这种行为。”
林远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应该清楚，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警察制度都还没完善，监管系统也是一团糟。
整个广州城多少人？几十万。连三千职业警察都凑不齐，还得靠军队协助。你把私娼禁了，那些女人就会乖乖去工厂上班？不会的。他们会转到地下，会更隐蔽。
而那些负责这方面的人什么职业素养你我都知道，不是个个都是圣人。你让他们去抓私娼，他们就敢敲诈勒索，让那些私娼给他们交保护费。
牌坊这件事才过了多久？我毫不怀疑有些人甚至自己就会成为鸡头，提供方便从中抽水，甚至强迫普通人下水，到时候的破坏更加恐怖。”
苏文哲想反驳，但林远山没有给他机会。
“你要清楚一件事：工业化会带来城市化，几万光棍的生理需求就在那里。如果没有一个疏导的口子，强奸、通奸、地下娼妓会像野草一样疯长。你禁不掉，也关不住。
你除去正面打压，还要用相对正规、可控的艺馆来占据这些散户的生态位，让那些杂乱的暗娼没有获利空间。
然后倒逼那些女人，要么成长起来加入工业化，吃上班的苦。要么就去嫁人，吃家庭的苦。
两条路都比做皮肉生意强。但你不能用道德口号把他们的路全堵死，口号填不饱肚子。”
苏文哲的筷子停在砂锅上方，忘了夹。他听懂了林远山的逻辑，强行干预会产生寻租空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这个逻辑严丝合缝。但他从情感上仍然很难接受。
他见过那些艺馆里的旗女，他们当中有的人确实是作威作福才沦落至此，但人是兴汉军亲手推进了艺馆。现在林远山跟他说，这反而是推动平等的一种方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时间太久，炖得太烂，一嚼就散，满嘴都是狗肉汤的油腻。
“就算是封建体系里，”他放下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做这种事都是会被骂的。关停对大哥你的声望更好。”
“你疑似有点封建了……”林远山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任何动摇。
他就那么看着苏文哲，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欣赏、但也知道他跟不上自己想法的老友。
“我只在乎国家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其他事情根本不重要。道德？道德不在裤裆里，在干实事上。”
旗人艺馆那是有满城的地方才有，那些都是大城市，不涉及到农村跟乡镇，关停旗人艺馆，到时候私娼泛滥更加头疼，这是管理成本的问题。
而且我缺的钱谁给我补？找那些私娼吗？给你补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