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知道林远山不是在说气话。这个人从大澳起兵那天起就是这样，只要是认准了有用的事情，就敢做，不管别人怎么骂。
当年用沙田会的走私船养兵是这样，后来在福建杀俘也是这样，现在继续坚持还是这样。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更觉得无言以对。
他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大哥，你这个脾气……”他没有说完，脸上是无奈的神情。
林远山也没有追问。他把砂锅里最后一块带皮的狗肉夹到苏文哲碗里，像是在补偿刚才那番话造成的冲击。然后他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结婚没有？可不能因为工作耽误了大事。”
苏文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得这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觉得你有点性压抑了，纠结这个很大可能是看着别人玩，自己没玩到。”林远山调侃着，“我让人整几个新罗婢给你，丁毅中那小子不识货，我听说他居然不要，真是浪费，女人你不要归不要，倒是把钱给留下呀。”
苏文哲被他这一下噎得不轻，筷子差点掉进碗里。他抬起手指着林远山，指了两下才缓过气来：“你怎么不先找？你比我还大两岁。”
林远山毫无愧色地剥了一颗荔枝，往嘴里一丢。“有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这种私事我怎么可能公开？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我这次回来，你好好休息几天，去放松一下。”
苏文哲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林远山说的不是假话。他确实把所有时间都扔在了政务里。
林远山在打仗，有些能处理，但还有一大部分丢到他这边，可以说从早到晚批文件、见人、开会，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他有时候醒过来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台批公文的机器。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不是尴尬，而是双方都知道对方的意思已经到了。苏文哲不再追问艺馆的事，林远山也不再追问他的婚事。
砂锅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暗红，夜风从江面上灌进来，把荔枝树叶吹得沙沙响。林远山给两人的碗里重新倒了花茶，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几颗荔枝树。
“你这一年，在外面见了不少事吧。”苏文哲看着他的侧脸。
“见过了咸丰，就一个大烟鬼。”林远山拖长了声调，像是在回忆一道菜的味道，“锁在乾清宫柱子上，十文钱一张门票，每天都有人排队去看。那嗨佬只能在旁边看着别人穿龙袍坐龙椅喽。”
苏文哲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去北边旅游观光，孔府是不可不尝的一个地方。”林远山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特别是孔子长辫图，我认为必须是国宝。”
“那孔家真的是蛮夷杂种？”苏文哲有些不确定，或者是不敢信。
“那还有假？那些冚家产的披着孔子的皮祸害了地方百姓上千年，出了个锤子的圣人，纯祸害。要不是我们救出孔子，他老人家还得披辫子呢。”
苏文哲没有说话，想当年他也是对孔家抱有另类感情的，现在看穿了也就那样。
而后林远山又说了很多，那京城旗人的宴会，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有更恶心的。”林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在京城的时候，从旗人的地窖里，发现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腌肉。数量惊人，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林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有些喜欢新鲜的，他们给这些食材灌参汤续命，活得久一些，肉质就不会坏。”
苏文哲脸色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生理反应，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恶心。是对这个世界上居然发生过这种事的恶心。
夜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带着一阵腥味。不知道是珠江的水腥，还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的腥。
“该杀。”苏文哲只说了两个字。
……
第三天的广州是个大晴天。珠江上的雾气散得早，码头上的汽笛声和挑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长堤一直传到越秀山脚下。
街面上一切如常，茶楼照样开门，报童照样满街跑，港口码头的装卸工照样光着膀子扛麻袋。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今天的广州跟昨天有些不一样。
几个穿军装，戴着军纪队袖标的人从西门进了城，靴底踏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齐得让人心慌。他们不是来巡逻的，是来抓人的。
统帅府从清晨开始就没断过人。文书抱着卷宗进进出出，官吏们被挨个叫进去述职，出来时有的面色如常，有的额头见汗。几个在外头等了半天的吏员老老实实的不敢说话，谁也说不准下一个被叫进去的是升职还是革职。
消息是头天晚上传出来的。林远山在统帅府召见了苏文哲，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统帅回来的消息才在圈子里传出来，但是没有召见其他人，有些人的试探也不见，还是正常运转。
但第二天下班，苏文哲就宣布“休假”了。这个消息在广州官场上炸开的威力，不亚于一颗从虎门炮台打出来的开花弹。
苏文哲是什么人？从昌兴行时期就跟着林远山的老伙计，掌管广州乃至大部分政务好几年，是兴汉军内部公认的“大管家”。他说休假就休假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牌坊案”的后续处理结果已经在各级衙门传开了。搞事的被浸了猪笼，广西那边不少人被押到广州受审，连带着他们的直属上司也吃了挂落。原以为这件事到广西为止，现在看来，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