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被带走的是事务部，管项目的，苏文哲亲手提拔的。军纪队在衙门里给他上了铐，罪名是“侵吞公帑、伪造账目”。在黄埔港扩建工程里虚报了两千块青砖的材料费，自己吃了回扣。他被带走的时候脸白得像张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个是经贸部的一个管事，工商管理，数额不大，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百个龙元。但数额不大不等于没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整个上午，消息像雨点一样砸在各级衙门的案头上。有人被停职审查，有人被降级外调，有人被直接带走。
犯的事五花八门：侵吞公帑的，收受商人好处的，在招工中安插自己亲戚的，给地方士绅通风报信的，隐瞒田亩数目私吞税粮的。
没有一个人的罪行严重到要枪毙，但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林远山手里攥着的材料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说明这一次的决心强烈。
苏文哲从前管广州政务的时候也是经常敲打下属，这些官吏那是苦不堪言，没想到现在仗打完了，林远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享受，那些被放过的“小事”开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几个在述职中被林远山问了几个问题、对答如流的年轻吏员，当天下午就收到了调令。有的是升职，有的被外派到更重要的职位。有人甚至因为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进统帅身边。
第四天，这场不大不小的清洗还在继续，而且已经扩散到了广州之外，珠三角乃至整个广东。
内部当然也有人察觉到了什么，这些人很多都是被苏文哲提拔的，加上苏文哲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议论纷纷。
有人替苏文哲抱屈，觉得他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人替自己担心，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更多的人选择观望，把不该留的东西该烧的烧该藏的藏，话也少了，下班也不去喝酒了，一个个比新兵还规矩。
苏文哲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在休假。
办公室那边有人打探问苏文哲在做什么，助手说在看书。没有人信。谁会在这种时候看书？
但苏文哲确实在看书。休假的地方不是家里。他在档案库查资料。从前是一家书院，因为位置够大，而且不占据重要地方，后来被兴汉军改成了资料室。就这种有几个，还有些备份。
分门别类堆着从各地收缴上来的地方志、衙门档案和清妖的邸报抄本，有一处专门放置从香港和伦敦寄回来的外文资料。
苏文哲这几天就待在这边。期间他不见任何人。他桌上堆满了翻开的书和手抄的笔记，有些显得凌乱，不时拿着笔陷入苦思之中。
甚至因为时间问题，直接让人送饭，边吃边看。乍一看不像一个休假的高官，倒像一个准备乡试的童生。
他头一天翻的是《通典》和《文献通考》，把历代田赋、徭役、选举的条目一条一条抄下来，跟兴汉军现行的制度作对照。
然后看的是从伦敦寄回来的那批英文资料。好在已经提前翻译过，他看的是英国议会从一八四五年到一八五二年的题目记录，关于爱尔兰大饥荒的那部分。看着看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爱尔兰大饥荒，西历1845-1850年，马铃薯因为病害减产，饿死了上百万人，逃了两百万人。但整个饥荒期间，英国从爱尔兰运出的粮食一粒都没有停。
没错，不是运进去，是运出来，不仅没停，还增加了。
因为伦敦的银行家们认为，粮食运到英格兰卖掉比留在爱尔兰喂那些穷鬼更“经济”。他把那些记录的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议会里的老爷们，讨论的不是怎么救人，而是怎么继续收税。最后议会通过的法案是什么？是允许地主驱逐那些交不起租的佃农。因为地主不能白养着他们。
苏文哲把这几页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外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一句“粮食不够，把人弄死，不就不用吃饭了吗？”
当时他以为林远山是在说气话，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让鬼佬打赢了，殖民了我们，那些在码头上扛麻袋的工人，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农妇，那些还在扫盲班里学着写自己名字的孩子，都会变成下一个爱尔兰人。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把这几页笔记折好，放在了一旁。然后继续往下翻。
印度的资料是从香港弄回来的。至于怎么弄别问。
东印度公司的年报，殖民地官员的回忆录，传教士的通信集。苏文哲翻了几页就翻不下去了。不是看不下去，是气得看不下去。
他突然觉得那些被他亲手提拔、又被林远山查办的吏员，跟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买办比起来，简直个个都是圣人。
但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一份从巴黎转寄过来的手稿。手稿是容闳托人抄的，原文是德文，旁边附了汉文翻译。作者是一个叫老马的流亡者，统帅资助了他每个月两英镑，换回了这些手稿的抄录权。
苏文哲把这份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这个人把社会分成几个阶层，说历史就是阶层斗争的过程，说资本用榨取剩余价值的方式剥削工人，说这种剥削最终会导致资本主义的崩溃。
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有一处让他停了很久，又想起来林远山那晚说的话。他们两个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用的词不一样。
林远山说的“向内剥削、向外掠夺”，在这个人笔下有更详细的具体操作，怎么把农民从土地上赶走，活不下去只能赶进工厂。怎么把殖民地榨干，用这些血淋淋的财富堆出第一排烟囱。让他想起了鞑子入关圈地。
但这个人又说，工业化完成之后，财富本身就能创造更多财富。到那时候，不需要再榨那么多血了，社会自然就能过渡到一个更高级的形态。也就是说，这个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是有尽头的。
苏文哲不确定林远山有没有看过这份手稿，但他确定林远山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是在哪个阶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