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没有等他回答。“外面有人说你是‘我的人’。你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吗？你上个月的薪水是苏文哲发的吗？你现在吃的用的，是苏文哲给的吗？
你是兴汉军培养的吏员，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产。但你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提拔你，你感激我，听我的话，但这不叫组织，这叫依附。鞑子那一套师生门生的关系，就是这么来的。我们兴汉军不能走这条路。”
他停了停，语气放缓了些。“所以我让你出去。去基层，去老老实实干几年。从百姓身边重新做起，这次要靠你自己的本事走进这间办公室，你自己的功过，自己扛。不要再打着任何人的旗号办事。”
助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到底还是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我知道了。”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谢谢苏部长一直教我。”
苏文哲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听懂，有些道理，坐在办公室里讲一百遍都像说教，只有让他在走一圈他才能真正明白。
随后，苏文哲去找林远山。统帅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林远山正在桌案上写着什么。他抬头看见苏文哲进来，把文件往旁边一搁。
“休息好了？”林远山笑着拿过来茶杯给他斟上。
苏文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差不多了。书看了不少，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情，这几天倒是想了一些。”他接过林远山推过来的浓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苦又涩，不知道泡了多久，浪费了这些好茶。
他放下茶杯，开始说这几天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休假也不是轮训，还是政体。
休假那几天他在资料楼里翻来覆去地看从古到今的政体演变，越看越觉得有一件事必须搞清楚：皇帝到底是在干什么的。
“我想了几天，帝制的结构，说到底可以分成三个等级。皇帝，官僚，百姓。”他把三根手指依次按在桌上，“理想的模型里，皇帝应该是百姓的代表。他用权力压住官僚，不让官僚胡作非为，同时从百姓那里获得赋税和兵源。官僚夹在中间，既是执行者，也是被约束者。
如果皇帝有能力、有品德，这个三角就能维持平衡。但如果皇帝不行，历史上出现昏庸、年幼、被架空……三角就崩了。官僚失去约束，开始自我膨胀，最终连皇帝带百姓一起吃掉。”
他顿了顿，说：“我们取消了皇帝。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取消了这个三角里唯一一个能约束官僚的角色。失去皇权制约的官僚，怎么办？”
原来是说不过我，回头翻书查资料。
哈吉哲，你这个家伙！
林远山听得很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种典型的封建思维。我不喜欢皇帝这个比喻，我换个更直白的，东家、掌柜和客人。”
苏文哲没有急着反驳。
“你无非是觉得，所有东西都是东家自己的，他自然会珍惜。而掌柜作为实际管理者，反正不是自己的，而且还得退休，那我还干什么？干脆损公肥私，跟伙计串通起来，想尽办法捞钱享受。最后客人花了钱还买不到好货，甚至被强买强卖。”
“可以说是这个意思。”苏文哲点头。
“但败家子你应该看过不少吧？我们当初粤粮起家，是怎么干翻了四大粮商？”林远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所谓的家业，只有亲手拼搏得到的才会重视。继承者天生就得到这一切，反而不会在意，更没有能力去限制掌柜。
只要掌柜把该分的那份送上来供他享乐，下面怎么闹他根本不在乎。然后被另一家干倒闭。东家没了，掌柜的直接去隔壁家继续干了。”
苏文哲愣了一下。
“说到底，你还是将官僚看作是什么不可战胜的，你就是幻想着头上有一个‘青天大老爷’来庇护你。”林远山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这是奴性。这是投降主义。这是放弃自己的权益。
真这么想，当初我们怎么不想着清妖出个好皇帝？我们直接干翻他们！谁想骑在我们头上，就跟他们爆了！”
苏文哲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生气，他知道林远山在说什么。只是这些年他管着后方，看着那些从基层提拔上来的年轻干部一天天被公务压弯了腰，看着有些人明明能力不行却因为资历老占着位置不走，看着有些人开始学会打官腔、踢皮球、把简单的事情拖成复杂的事情……他就忍不住想，如果有一个更高的权威压着，他们会不会收敛一些。
他坦白了这个想法。
“想着靠圣人搞人治就等死吧，不要相信人，要用制度。”林远山收起刚才那股子嘲讽的劲头，把手里那份正在批的文件递过去。
“我现在就在解决这个问题。这次广州查出来的事，你比我清楚。我抓的人，大部分是你提拔的。”他看了苏文哲一眼，着重强调，“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这就不是一个人能管过来的，这不符合现实。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审查机制重新梳理一遍，把漏洞补上。”
苏文哲低头翻看着那几页纸，没有说话。
“你怕掌柜利用专业知识、信息差来垄断权力。那好办。接下来兴汉军要推的就是基础教育。让更多人识字，让更多人懂算学，让更多人能看懂公文和账本。
一方面培养源源不断的新时代人才，一方面加强对官僚的监管，形成有效的淘汰机制。”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凉茶却没有一点反应，“我借用古人的话总结一下，四个字‘人人如龙’。”
苏文哲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念了一遍。“人人如龙。”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你的意思是，以前是精英治国，现在兴汉军的任务是要通过教育、引导、限制、甚至审判清理，把所有人都变成精英？不是皇帝是龙，所有人都是龙？”
林远山点头。
“他们认为皇帝是龙，天生就拥有特权，各种神异，而我看来，人人都能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