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苏文哲非但没有感到厌烦，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处理政务的时候，每一件事都是急的，都在催，都在喊，像被一百只手拽着往不同方向跑。
而且一旦做错是要付出代价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当林远山说他都想躺平吃荔枝的时候没有反驳，而是理解。
但看书不一样，书不催你。看一遍不明白，那就看多几遍，它可以等你自己想明白。他觉得自己这几年绷得太紧了，紧到连停下来喘口气都觉得是犯罪。如果不是林远山硬把他赶去休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坐在这栋楼里看完这些书。只能看一些简报就忽略。
门外传来脚步声。助手端着午饭走进来，把碗筷放在长桌角上唯一一块没被书覆盖的空地。这孩子二十出头，三年前还不会写自己名字，现在能读公文，写模板了。但他此刻的表情有些不安，站在桌前没有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文哲放下书，问他怎么样了。
助手把这几天的情况简单说了，谁被带走，谁被升职，谁在背后骂娘。苏文哲听完点了点头，平静吃着饭菜，没说话。
助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有几个人想见您，托我递话。都是之前跟您共过事的，现在慌了，想让您出面帮他们说句话。
“不见。”苏文哲头也没抬。
助手又小心翼翼地说，外面都在猜统帅对您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才会趁您休假的时候动您提拔的人。
苏文哲放下筷子，看着助手，语气平淡。“他们自己闹出来的事情，想要让我擦屁股？告诉他们，我这条路走不通。出了这种事，统帅回来整顿有什么不对？
犯事了，谁都不能怪谁，纪律就在这里。以前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觉得我管不到他们，哼！有的是人来管。”
他停了停，看着助手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又多说了几句。“还有你，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他们不过是看你年轻，想拖你下水。老老实实接受审查，有什么事情就说什么。别以为自己聪明能瞒过所有人，更别让人当枪使。”他语气不算严厉，但多少带点叮嘱。
助手赶紧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这几天你不用送饭了。回去休假两天。这是命令。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助手走后，苏文哲继续低头看书。他知道外面的人在想什么。他更知道林远山在想什么。这次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一些铺垫，真正重要的还没来呢。
几天后，苏文哲回来了。
政务厅的人发现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神态，是状态。眼睛里那种被事务压得发灰的疲倦淡了许多，走路也比之前轻快。
他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积压的文件，而是把管人事的吏员叫过来，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现在我们这边，休假是怎么规定的？”
人事吏员愣了一下才回答：“每个月两天。”
“两天？”苏文哲反问，“我这一年下来休了几天？算了，调一下去年的出勤记录，按职位分级统计，我要看看兴汉军各级干部的年均休假日数。”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再拟一份扩增休假的试行草案，基层人员每月至少四天，连续工作满一年必须强制休假一周。特殊情况的，因公积压的假期要么折算津贴，要么限期补休。”
苏文哲一回来就提这件事，把所有人都搞懵了。他在政治最敏感的节点上被迫休假，差点成了清洗的活靶子。
现在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不想着巩固地位、拉拢旧部、清理嫌疑，却琢磨着研究休假怎么不干预正常运转？
有人暗中摇头，说他这是被敲打怕了，不敢碰实权，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避祸。
有人更加笃定苏文哲已经失势，被统帅摘了权柄，只能管管这些鸡毛蒜皮的闲事，跟当年统领大局时简直天壤之别。
还有一些人嘴上什么也不说，眼神却在说同一个意思：苏文哲的时代过去了。
苏文哲没空理这些。他又让人去查各级干部的在职学习情况，兴汉军早年推行过扫盲班和干部培训，但打仗这几年，很多地方的培训在识字完之后就名存实亡。
他要了一份详细报告，然后开始起草新的干部轮训方案。不是走过场的那种，是动真格的：每年至少脱产学习半个月，学工业基础、学律法条例、学世界地理，不但要考试，还要写学习心得。
这几天的休假让他明白，人是需要充电的，更需要学习，否则就会跟不上时代。
助手是在苏文哲回来第二天被叫到他办公室的。他进门时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局促、紧张，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敬畏还是依赖的怯意。苏文哲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正好压压惊。
“我要把你调出去。”苏文哲开门见山。
助手的手一抖，水差点洒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他以为自己是被牵连的，以为苏文哲要跟他划清界限，以为那几天休假是让他自己识趣滚蛋。
苏文哲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些失望。这个孩子跟了他两年多，机灵聪明，办事也算勤恳，没出过大的差错。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教过他什么。
“你没有犯错。”他说，“但你太年轻，一直在我身边待着，没去过外面。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百姓在想什么。你只知道我是你的上司，我提拔你，你就跟着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跟着我这个人，还是跟着兴汉军？”
助手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