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与天文学院成立大会圆满结束。
岑言从大礼堂走出,外面的阳光正好,他没在主校区多做停留,直接坐上了返回李政道研究所的专车。
李所南三楼现在是晨星实验室的地盘。
三千两百平米的空间宽敞明亮,各区域的设备都在平稳运行。
岑言走进大门,换上白大褂,径直走向理论组的办公区。
梁晓鸥正坐在电脑前核对一组能带计算的数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用一根发簪随意挽在脑后,满是专注。
“晓鸥,先停一下手里的活。”
岑言走到她的工位旁边。
梁晓鸥敲下回车键,保存好数据,转头看向岑言。
“怎么了?又有什么新任务要安排?”
岑言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下。
“确实有新任务,而且时间比较紧。”
岑言看着梁晓鸥,嘿嘿一笑。
“下周学院要开第一届新生入学大会,老王给我派了个活,做个二十分钟演讲。”
梁晓鸥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演讲就去演讲呗,这有什么难的,你之前在我们高中不是说得挺好的么?”
梁晓鸥毫不在意地说道。
“下周面对的是刚入学的新生,总得有一份像样的演讲稿打底吧。”
岑言指了指梁晓鸥面前的键盘。
“这篇演讲稿,就交给你代笔了。”
梁晓鸥愣住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英气的双眉陡然斜竖。
“让我代笔?”
她满脸嫌弃地看着岑言。
“你自己怎么不写?你给我批改论文的时候,挑刺找毛病不是挺厉害的吗?”
岑言无视了她的嫌弃,舒服地伸懒腰。
“我这不是没时间吗?实验室这边几组新样品的测试数据马上出来,我去盯着。”
岑言说得理直气壮。
“你文笔好,逻辑清晰,写这种稿子对你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嘛。”
“你少给我戴高帽。”
梁晓鸥翻了个白眼,但手却很诚实地拿过旁边的记事本。
“说吧,想要什么主题?具体要求。”
梁晓鸥拿着笔,神色傲娇。
岑言就知道她肯定会答应,笑着说道。
“就简单告诉那些新生,科研不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乌托邦,这行要面临枯燥的数据、失败的实验,还有各种外界的压力。”
梁晓鸥一边听,一边记。
岑言略加思索,又补充道。
“当然了,我们也不能只说困难,还得给他们一点希望,重点强调一下实干精神,告诉他们,在这个领域里,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只有实打实的科研成果。”
梁晓鸥停下笔,看着本子上的要点。
“行,我明白了,欲扬先抑。”
梁晓鸥撇了撇嘴。
“稿子我晚上发给你,先说好了,要是效果不好,我可不负责。”
“你写的稿子,我怎么可能不满意?”
岑言扶着梁晓鸥的椅背起身。
“辛苦我们梁大才女了,晚上请你吃宵夜。”
“我又不是糖糖,别想一顿宵夜就差使我。”
梁晓鸥嘴角微翘。
“那想要什么你尽管提,都没问题。”
岑言笑着答应下来,转身走向样品制备区。
第三天下午。
岑言正在办公室里查看各组汇总上来的进度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周妍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全英文文献。
她脸色难看,眉头紧锁。
“岑言,你看看这个。”
周妍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献拍在岑言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麻省理工那边,晁远团队今天上午刚刚在arXiv上上传的预印本论文。”
周妍的语气有些发沉。
岑言拿过那份文献,扫了眼论文标题。
《扭曲多层石墨烯体系中的反常超导特性研究》。
他快速翻阅着论文的内容。
晁远的动作确实很快。
这才多久时间,他就在麻省理工拉起完整团队,并且做出了多层体系的初步成果。
岑言把目光聚焦在论文核心数据图表。
他仔细看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
“看出问题了吗?”
周妍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
岑言把文献放回桌面上。
“看出来了。”
岑言语气很是平静。
“他的理论模型里,刻意省略了应力弛豫的哈密顿量修正项。”
“他把多层体系的层间耦合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应力弛豫的修正,他计算出来的莫尔超晶格能带结构是错的。”
岑言指着论文上的那张超导相图。
“你看他给出的超导转变温度数据,在半填充状态下,他的数据曲线存在明显的系统性偏差,这篇论文的结论站不住脚。这些问题我之前邮件有和他提过。”
岑言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晁远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妍看着岑言,心里更加不理解。
“那你之前在邮件里明明把这个问题指出来了,甚至连修正思路都告诉他了,他为什么不用?反而发了这么一篇充满漏洞的预印本出来抢首发?”
在周妍看来,晁远这种行为属于典型的急功近利。
“我觉得这个人的学术品行很一般。”
周妍很讨厌这种行为。
“他为了博取眼球,连基础的数据偏差都敢拿出来发论文,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费心思去挖角。”
“就算把他弄来,以后也是麻烦。”
岑言听完周妍的抱怨,并没有急着反驳。
他拿起笔,在论文的几处数据异常点上画了几个圈。
“妍姐,你看这里。”
岑言用笔尖点了点那几个地方。
“晁远是个聪明人,他既然能复刻出我们的双层魔角实验,就绝对不可能看不出四层体系里的应力集中问题。”
岑言似乎在拨开一层层薄雾。
“他刻意省略修正项,放出这份带有偏差的数据,我想,应该是他被背后的资本逼着压缩实验周期,根本没时间跑完复合修正模型,也没时间反复打磨,投资人急需看到能变现的概念,所以只能用半成品交差。”
周妍愣了一下。
她对美国那种资本深度介入科研的玩法并不算太了解。
两人正说着,岑言的电脑又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依然是晁远。
邮件字数不多,通篇没有写着无奈,可字里行间歪歪斜斜地写满了无奈。
晁远在邮件里反复提及,实验和测量所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没有办法继续等待下去,也没有机会等待下去。
他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岑教授,抱歉,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希望你不要怪我。”
周妍也看清了邮件的内容,火气直接冒上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周妍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气极反笑。
“他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拿着你给的指导思路,做出了半成品去抢预印本的首发,现在数据又是圆不上,又要跑来跟你诉苦?”
“最后还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周妍双手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岑言,这就叫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就不该回他的,你给他指路,他转头就拿这些东西去迎合资本炒作,这种人根本就不尊重最基本的科研素养。”
周妍非常生气。
她最看不惯别人利用岑言的善意和格局。
晨星实验室的每一点成果都是大家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凭什么要给这种人做嫁衣。
面对周妍的怒火,岑言却依旧淡定。
“妍姐,先别生气。”
岑言语气温和。
“不管晁远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心追求真理的学者,不管他是迫于资本的压力,还是他自己想走捷径。”
岑言看向周妍的眼睛,笑容和煦。
“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岑言打开邮箱转发界面,把晁远团队上传到arXiv的那篇预印本论文,以及自己刚才指出数据漏洞的质询报告一起添加进附件。
收件人填上了Nature高级编辑布莱恩的邮箱地址。
“在学术界,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岑言按下发送键。
“不用着急,也不用生气,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