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言其实很清楚晁远的真实意图。
尽管邮件里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学术偶像的推崇和敬意,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根本掩饰不住。
他这是在下战书。
这是一种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试探。
晁远是想看看他这位被外界吹捧上天的天才学者,面对一位极具威胁的挑战者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是会气急败坏地在学术上打压他?
还是会高高在上地无视他?
他不清楚,但他有点皮,他就是想要试试看。
岑言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轻抚片刻,酝酿着自己应该和晁远说的话。
他当然不会生气。
他现在的眼界和格局,早就超越了这种同行之间争强好胜的低级阶段。
更何况,他刚刚通过Nature编辑部投递了那么多重磅论文,这些论文涵盖了转角石墨烯领域的各个核心分支,一旦见刊,晨星实验室的学术地位将不再只是开创者,而是真正的统治者。
那么多人想要来和他赛跑。
可他已经在终点线上建好一座坚不可摧的超级堡垒。
现在回过头来看一个在起跑线上奋力追赶的年轻人,他......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当大魔王呢?
岑言打开邮件回复界面。
他言简意赅。
“晁远博士,你的邮件我已仔细阅读。你在多层扭转体系上的直觉非常敏锐,推导逻辑也很严密,但你的理论模型在处理四层石墨烯的层间耦合时,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应力集中问题。”
岑言毫不吝啬地给出自己的指导意见。
他把晨星实验室在TBBG样品制备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坑点,以及理论计算上的修正思路,都写进了邮件里,毫无藏私。
“在多层体系中,简单的角度叠加会导致晶格失配处的应力成倍增长,你需要引入一个应力弛豫的哈密顿量修正项,重新计算莫尔超晶格的能带结构。”
“另外,在实验设想部分,常规的干法转移技术在四层体系中会导致角度滑移。我建议你尝试优化步进式转移工艺,加入应力缓冲层,这能大幅提高样品的良率。”
岑言把邮件写得很详细。
他完全是以一个行业开拓者的身份,在给一个极具潜力的后辈指引方向。
他希望晁远能少走一些弯路。
他更希望这位天才能够在麻省理工,利用麻省理工的资源把这些技术打磨成熟后,然后带着一身的本领,被他挖回京海交大。
检查一遍邮件内容,确认没有遗漏后,发送。
邮件化作一组数据,飞跃太平洋。
麻省理工。
天色渐晚。
晁远独自坐在电脑前,双手用力地揉搓着疲惫的脸颊。
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全靠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续命。
成功复刻双层魔角石墨烯的喜悦已经完全过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新的方向。
他打开邮箱,刷新。
收件箱里依然只有几封无关紧要的校内通知。
晁远其实是有些焦虑的。
他给岑言发那封邮件,内心很是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把岑言当成自己在学术上的偶像和知己。
另一方面,他骨子里的狼性又让他迫切地想要挑战这座高山。
他在邮件里故意附带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初步推导,就是想稍微激怒一下岑言。
他想看这位别人口中高高在上的天才,他要看看别人即将触碰到他的核心领域时,这样的天才会不会露出凡人的破绽。
说实在的。
晁远其实并不期待岑言会给他什么实质性的回复。
在学术界,同行是冤家。
核心的实验思路和理论模型,就是每个实验室的最高机密。
有谁会把关键的信息告诉一个公开宣称要挑战自己的竞争对手。
晁远觉得岑言大概率会无视这封邮件,或者只是回一封冷冰冰的官方感谢信。
但不管他是哪一种回复。
都代表着晁远赢了。
因为在他心目中,坐在那王座上的人,不再是神,而是亮出了血条的对手。
就在这时。
电脑右下弹窗,他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晁远的心跳瞬间加速。
来了!
岑言的回信来了!
其实晁远是很努力在克制自己对于岑言的崇拜,但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
他觉得岑言就是在大洋彼岸的自己。
他的思路真的是牛逼!
牛逼的好像是未来的自己会做的样子。
但现在我们是对手!
对手!
晁远坐直身体,手有些颤抖地点开那封邮件。
内容一览无遗。
晁远的目光快速扫过第一段,第二段......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后面的指导上。
他怔怔的。
似乎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他看到岑言指出的应力集中问题,还有那个关于应力弛豫的哈密顿量修正项建议,以及步进式转移工艺和应力缓冲层的要求。
这些内容,每一条都直击核心痛点。
每一条都能为晁远解答此时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晁远完全没有想到,岑言竟然会如此包容大方,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保留。
回应挑战书?
从这封邮件的内容来看。
岑言根本就没把他的挑衅当做挑战书,而是以一种温润如玉的长者姿态手把手地教一个学生怎么做研究。
晁远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那种试探和挑衅,在岑言的格局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和幼稚。
人家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威胁。
岑言此刻仿佛屹立于山巅,渊渟岳峙。
他俯瞰着整条赛道,甚至愿意向他这个还在山脚下攀登的人伸出援手。
晁远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他原本只是敬佩岑言的科研成果。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被岑言的人格魅力和学术胸怀打动了。
“岑言。”
晁远呢喃道。
他的眼神里还有几分迷茫,但他心中对岑言的认可却更加坚定。
这是一个值得他用一生去追赶的标杆。
就在晁远沉浸在邮件内容中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档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白人男子走了进来。
他是麻省理工校董,也是晁远这个新成立的独立实验室的主要投资人,罗伯特。
在北美学术圈。
想要拥有自己的实验室。除了你的学术能力和成果履历之外,还需要有足够分量的投资人。
否则你的实验室只能是路边实验室。
投资人所提供的,可不只是是钱。
还有各种资源、人脉、机构、奖项。
罗伯特皮鞋踩在实验室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环顾了一圈实验室里的设备,目光最后落在晁远身上。
“晁博士,这么晚了还在工作,你的勤奋让人赞赏。”
罗伯特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晁远站起身,迎了上去。
“罗伯特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来了解一下项目的进度。”
罗伯特走到一张实验台前,随意地看了一眼上面的样品盒。
“新闻我都看了,你们成功复刻了中国那个天才的实验,这很好。这证明了我的投资没有打水漂。”
罗伯特转过头,看向晁远。
“但是,这还不够。”
罗伯特的脸上不知何时变成了冷笑。
“我花大价钱把你从普林斯顿挖过来,为你配备好了麻省理工最顶尖的硬件资源,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复现别人的成果。”
“我希望你能够尽快地获得魔角石墨烯这个领域的话语权。”
罗伯特走到晁远面前。
这个北美老白人的身材较为高大雄壮,他俯视晁远,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我要你大量地注册相关的底层专利,我要你拿出比岑言更具爆炸性的新概念。”
晁远听着这些充满商业气息的词汇,眉头微微皱起。
“罗伯特先生,科研是需要周期的......多层体系的研究才刚刚起步,我们需要时间去验证理论和跑通实验。”
“时间?”
罗伯特冷笑着,有些渗人。
“资本市场最缺的就是时间。”
罗伯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晁远的解释。
“我名下的基金需要一个能够用来鼓吹股价的独角兽企业,量子材料、超导技术,这些都是华尔街现在最喜欢听的故事。”
罗伯特伸出手指点在晁远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