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李所陷入寂静。
各个团队逐渐入驻李所,偶尔有几个实验室在加班,楼里会亮起几盏灯。
晨星实验室的灯也依旧明亮。
这其实并不怎么常见。
在执行了健康政策后,晨星实验室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加班了。
今天倒是还有一个。
晁远双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他面前的显示器上闪烁着复杂的结构数据,一旁的草稿写得密密麻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工作了多久。
之前的事对他创伤太大。
“我绝不能输,绝不能让岑言失望。”
晁远低声自言自语,嗓音沙哑。
岑言为了他,甚至专门去工商局注册了一家量子器件科技公司,绕开学校的行政阻碍来录用他。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看重,化为了沉甸甸的压力,重重压在晁远的肩膀上。
他没顾得上吃饭,一旁送来的盒饭已经完全凉透。
也顾不上休息,他满脑子都是如何优化二维超导约瑟夫森结的相干时间。
他太急于证明自己了,急于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成果洗刷污名。
最起码,他不想让同事们那样看他。
就在这时。
实验室的自动感应门缓缓滑开。
岑言手里拿着瓶温牛奶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边看了眼那盒没动过的冷饭,眉头微皱,抬手将牛奶放在桌上。
“我看实验室还没关,过来看看,你怎么还不去休息?数据是算不完的,身体要是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晁远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局促地收拾起手里的草稿纸。
“岑......岑教授,我还不累,我刚把约瑟夫森结的相位涨落公式重新推导了一遍,发现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应力弛豫项的常数,相干时间应该还能再提升一些,我想今晚就试试。”
岑言看着晁远那疲惫的脸,叹了口气。
“坐下吧。”
岑言坐了下来。
“晁远,你太着急了。”
岑言的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晁远的皮囊,看透他内心的想法。
“你在害怕什么?”
晁远低下头,双手扣着椅垫,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
晁远那种掺杂着自负和自卑的苦涩,清晰可见。
“如果没有好的成绩,我可能没法说服自己能在同事们面前工作,实验室有很多优秀的研究员,我......怕给您带来坏影响。”
岑言了然。
“那就是你不够了解我。”
岑言平静地说道,像在闲聊。
“我既然敢把你捞回来,就不会在意这些影响。”
岑言拍了拍晁远肩膀。
“放下那些不知所谓的压力,把心思专注在实验本身。”
“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东西,现在,回去休息,项目进度完全来得及。”
晁远还想解释什么,却被岑言推着出了实验室。
不过,这一晚,晁远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
晨星实验室里出现了个不一样的晁远。
他依然是每天最早到实验室、最晚离开的人,但他褪去了之前的阴沉与敏感,把全部精力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实验攻坚中。
徐博文和张若谷原本对晁远还抱有不小的成见,但当他们看到晁远那一叠叠推导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冗余的理论笔记时,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了。
“这家伙……真的是个怪物啊。”
徐博文在一次讨论会后,看着晁远留下的公式,有些愣神。
张若谷也叹了口气。
“他的基础理论功底确实比我们扎实,而且你看他做实验时的那股专注劲,也许,老板真没有看错人。”
很多时候,嘴上说什么并不重要。
只有你真正做了,而且坚持做,别人才能看见。
几天后。
刘文清、徐博文和张若谷三人正聚在一起,脸色凝重。
“不对,这个能带耦合的修正常数怎么算都对不上。”
刘文清揉着发胀的眉心,结果还是不对。
“如果按照常规的紧束缚模型,在加入应变弛豫之后,整个哈密顿矩阵的本征值会直接发散,这根本不符合超导约瑟夫森结的物理相图。”
徐博文也紧皱着眉头。
“但是如果不加入应力弛豫,四层石墨烯的界面应变会导致严重的相位涨落。”
三人围着讨论许久,思路完全卡住了。
就在他们还争论不下时。
晁远手里拿着一叠报告,正好路过。
他看了眼黑板上的公式,目光在那个导致数据发散的能带耦合项上停留了片刻。
“其实,这里可以不用紧束缚模型。”
晁远突然开口。
刘文清三人转过头,颇感意外。
晁远走过来,看了看黑板,十分自然地接过刘文清手里的笔,写下简洁的算式。
“多层石墨烯的层间耦合在强应变下会产生局域化的莫尔莫特绝缘态。我们如果引入一个应力限制的非局域势能项,把常规的紧束缚近似升级为低能有效场论......”
晁远整个人像是完全沉浸在这种解答的氛围中,一边走一边讲解。
那发散得无法求解的复杂哈密顿矩阵,经过几次基底变换后竟化简为具有确定本征值的简谐振子方程。
“这样一来,在零温极限下,相位的相干时间可以被准确预测,且数值与我们之前的实验数据完美吻合。”
晁远写完,转身把笔递还刘文清。
刘文清那张高冷的脸上写满错愕,徐博文和张若谷也呆呆地看着晁远。
晁远做完这些,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报告。
仿佛这样的事就是他路过的时候顺手为之,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
看着晁远状若疯魔、完全沉浸于自己实验研究中的背影。
刘文清看了看徐博文和张若谷,又看了看晁远留下的笔记。
他们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岑言会顶着那么大的舆论压力和行政阻碍,不惜自己成立公司,也一定要把这个人捞回来。
他们已经算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可晁远这个家伙,在他们面前也显得那么耀眼。
“对的,他是对的。”
徐博文感慨道,语气中满是叹服。
“主任的决定,果然从来没错过。”
晁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实验室里站稳脚跟的。
但慢慢的,在走廊里遇到他,有人会跟他打招呼。
发东西的时候也会特地帮他留一份。
他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晨星实验室,哪怕他身上还背负着那些没有洗去的污名。
就在项目高歌猛进时。
岑言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电话是利昂打来的,他的语气激动难耐。
“老板!快来!快过来算力中心看看!Transformer架构,我们做出来了!”
岑言眼前一亮,立马起身。
不多时,他就抵达了算力中心。
门一开,利昂和卢卡斯两人正红着眼,满脸激动地盯着屏幕欢呼,在他们身旁,周志云也在那揉着眼睛,正说着什么。
“老板!”
利昂一看到岑言进来,直接兴奋地张开双臂想给他一个熊抱,被岑言侧身躲过。
“hold on,让我看看。”
岑言步伐鬼魅,鬼刀一开,走位走位,直奔电脑前。
利昂扑了个空,却毫不在意地挠挠头跟过来。
“可以的。”
卢卡斯那张严肃脸此时也很是放松。
岑言在屏幕前坐下来,亲自检验。
多头自注意力机制、前馈神经网络、位置编码......每一个核心模块的代码逻辑都很完整。
在百卡并行的极限测试下,数据吞吐量和梯度同步的效率,超过岑言的预期。
“完美。”
岑言忍不住赞叹道。
“比我预想的还好,你们俩是天才。”
利昂和卢卡斯得意地大笑起来。
此时站在一旁的周志云突然咳嗽几声。
岑言看了他一眼。
他连忙整理起自己的衣领,挺起胸膛,眼神不断地往岑言身上瞟,一脸得意地笑,等着岑言夸赞吹捧他。
那模样,就差把“夸我”写在脸上了。
岑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周志云顿时急了,有些羞恼地一拍桌子。
“你小子笑什么笑!你以为这段时间我天天泡在这,就只是个看门的?我告诉你,我深度参与了整个架构的底层铺设!”
周志云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