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嗤。”徐亚娟一声叫,脸却已经绯红,她要来扭大头,大头转身就逃去外面。
等大头把那些玫瑰牡丹和芍药埋进土里,走回去房子里面,却看到徐亚娟已经把那张爱因斯坦糊在了镜子上,看到大头进来,徐亚娟说:
“你看看,是不是没那么可怕。”
大头看看说是,这画是黑白的,最主要的,是它贴在那里,不像是人影在镜子里,会晃动,还有反光,确实不会被吓到。
今天中午,徐亚娟要回家去给她爸爸做饭,大头就不用去接她,菜老莫回来的时候会买来。
大头早上起来都已经九点多钟,坐在床上,忍不住又拿起枕边的《关东文学》看看,这本杂志是昨天收到的,今年的第三期,这本杂志的特别之处,是用了半本杂志的篇幅,发了个《第三代诗人专辑》,里面有大头的四首诗。
让大头兴奋的是,在专辑里其他大部分诗人,可以说都已经有些名气,他们的诗歌,都被编入了那部,就像是诗歌爱好者圣经般的《新诗潮诗集》的下卷里,能和他们厕身在一起,让大头的虚荣心得到很大的满足。
而且,一个人四首,好像已经是顶格了,大头数了数,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会被选发四首诗,其他的都是两首或者三首,这又让大头的虚荣心获得满足。虽然诗人们理应睥睨一切,当然也睥睨什么虚荣心,但虚荣心就是在那里,睥睨不睥睨,它都在那里。
大头把自己的这四首诗看了看,虽然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现在再看,还是觉得不错。
他起床走到厨房里,洗脸刷牙,看到窗户外面的山谷,好像在发呆,很安静,大头就想到,自己不光会倒卖压缩机,还是个诗人,自己应该也经常干点诗人的事。
看着后面的山谷,有一条小路紧挨着那条小溪,朝里面蜿蜒,大头突然就有了去那里走走的欲望,林中漫步,是典型的诗人应该做的事。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但我却选了另外一条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大头看着那个山谷,看着那条小路,他脑子里想起弗罗斯特的这首诗,他觉得自己现在看到的这条林中小路,就是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他走回去房间,把毛巾挂在门背后,然后走了出去。从大楼的后门走到他房间的窗外,走到那个水池边,沿着边上的台阶走上石磡,石磡的边上就是那条小溪。通往山谷里面的路在小溪的那边,小溪不宽,大概只有一米多,大头跳了过去。
他沿着小路往里面走,这一个山谷确实很安静,大头住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有进来过,现在要搬走了,他才第一次走进这里。
边上的那条小溪,别看下面水池,好像日夜溪水长流,但上面这条小溪却是时断时续,你看着这一段好像完全干涸了,但走去上面,却又突然出现一个水洼。
脚下的这条路也一样时断时续,因为没有太多人走的缘故,两旁的荒草都漫到路上,已经把路淹没。
大头走着的时候,他能听到风吹过头顶马尾松的声音,能听到蝉鸣和鸟叫,听到万物在这个山谷,响应着山谷里的风。他还听到自己窸窣的脚步和心跳声,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脚步声停止,这个山谷,就好像迅速把他遗忘,不知道也不用在乎他的存在。
但大头自己,还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让他觉得,是自己打扰了这个山谷,对这个山谷来说,有没有自己是无所谓的,没有自己,风继续蝉继续鸟继续万物也继续,自己就是一个误闯者。
这让大头的情绪有些低落。
走到一株粗大的松树下面,大头看到这里有两座坟包,没有墓碑,也没有人来上过坟的痕迹,四周没有压着的,哪怕被雨打烂的黄表纸。
这是两座已经完全被人遗忘的墓,但墓里的人还活着时,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生龙活虎,也有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埋在这里的到底是两个什么人,没有人会记着想着他们,他们就像一个句号,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圈在里面。
甚至,连他们像不像一个句号,都已经没有人关心,而自己只是偶然地路过这里,才看到了他们,自己看到了他们,也和没看到一样,转眼就会把他们忘记。
再想想,就是被记住又能怎样,他们躺在这里,已经被人彻底忘记,又和还被人记得的爱因斯坦或者海明威福克纳,有什么区别,所有的记忆和想念,也就如这刮过坟上荒草的风,刮过也就刮过了。
走到谷底,小路开始往上攀爬,陡了起来,大头站在那里看看,没有继续上去的兴趣。他往回走,快走到那两个坟包时,大头从路边折了两根树枝,走过去,在一座坟包上插了一根,然后坐下来,和它们一起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