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西雅图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透不出一丝光亮。
西区边缘,第十五大道的一家名为“老阿兹特克”的墨西哥塔可店。
这家店的招牌已经褪色,店面不大,但每天早晨都会飘出浓郁的玉米饼和烤肉香气。
在洛杉矶或者西雅图这种移民城市,高级毒枭代理人绝对不会蠢到每天在同一个修车厂里待着。
狡兔三窟是生存的基本法则。
修车厂用来处理大宗货物和洗钱,而这家塔可店的地下室,则是玛丽亚用来接头和处理日常情报的安全屋。
毕竟,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拉美人进出这种廉价快餐店,FBI的探员就算把眼睛瞪瞎,也无法从监控里分辨出谁是毒贩,谁是刚下夜班的清洁工。
塔可店后厨的储藏室里,弥漫着洋葱、香菜和陈年腌肉混合的气味。
玛丽亚此刻正毫无形象的靠坐在成堆的五花肉冷冻箱上。
她身上那套沾满油污的修车工装已经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随意的挽成了一个发髻。
她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牛肉塔可,嘴里嚼的津津有味,另一只手则拿着一瓶廉价的科罗娜啤酒。
储藏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巴勃罗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钻了进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震惊,连衣服上都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泥水。
“大姐……”
巴勃罗咽了口唾沫,走到玛丽亚面前,声音压的极低,像是在害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玛丽亚咽下嘴里的牛肉,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见鬼了?让你去盯着第八街区的情况,你这是掉进下水道里了?”
巴勃罗摇了摇头,抓起旁边的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两口,这才勉强平复下呼吸。
“比见鬼还可怕。大姐,你之前的判断简直绝了。”
巴勃罗凑近了一点,心有余悸的汇报道:
“我没敢靠的太近。”
“最近西区的那些条子全他妈疯了,以前塞个几百块钱就能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昨晚我叫人试着联系了两个熟面孔,结果他们连电话都不敢接,直接把我拉黑了。”
“所以我只能花钱雇了几个在街头游荡的瘾君子,让他们装作流浪汉去警戒线外面溜达了一圈。”
巴勃罗深吸了一口气,手都在微微发抖。
“粉红天鹅俱乐部里面……全完了。”
“拉马尔的人,还有达雷尔那帮老家伙,全被端了。”
“我买通的那个瘾君子亲眼看到,有一个冷藏车来来回回从后门拉走了整整三十多个裹尸袋。”
玛丽亚咬塔可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挑了挑眉毛,那双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三十多个?拉马尔这小王八蛋还真他妈下血本啊。达雷尔那帮人也是废物,居然被一群嗑药的白痴打成这样。”
“不全是拉马尔干的!”
巴勃罗急促的打断了玛丽亚。
“那个瘾君子说,他看到了几个便衣条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全是血和火药味。”
“外围的巡警根本没人进去开枪,全是被那几个便衣干掉的。而且……”
巴勃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惧。
“特雷确定已经死了。我在高点拿着望远镜看到了他的尸体被抬出来,脑袋上破了个大洞。”
“还有泰隆,那个管改装车的疯狗,他不是和达雷尔走的也近吗?”
“我估计应该也死在里面了,反正达雷尔和拉马尔这两拨人,算是彻底死绝了。”
玛丽亚拿出了根万宝路,叼在了嘴里,然后沉默了十几秒。
她没有对特雷的死表现出任何悲伤或者愤怒,只是有些嫌弃的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塔可扔进了垃圾桶。
“蠢货就是蠢货。”
玛丽亚冷笑了一声,端起科罗娜喝了一口。
“我早就跟他说过,让他自己想办法活下来。结果呢?他不仅没活下来,还把我们西雅图的这条线给搞断了。”
她转头看向巴勃罗,用那根没点燃的香烟指了指他。
“现在明白我之前为什么骂你了吧?”
“如果我听了你的,派几个西卡里奥(枪手)去帮特雷撑场子,你猜现在躺在裹尸袋里被拉去喂狗的人里,会不会有我们的兄弟?”
巴勃罗连连点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大姐英明。”
“要不是你拦着,咱们现在估计已经被FBI和DEA的特警队堵在被窝里了。”
“这帮西雅图的条子简直不讲武德,居然直接派战术小队去屠杀黑帮。”
“美国佬什么时候讲过武德?”
玛丽亚嗤笑一声,从冷冻箱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冰渣。
“特雷死了就死了,一个废物而已。”
“不过,马库斯死了,达雷尔和拉马尔也死了,连泰隆那种硬骨头都折在里面。血帮在西区算是彻底变成一盘散沙了。”
巴勃罗有些担忧的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西区的出货量占了我们总额的三分之一,现在没人接盘了。我们要不要趁乱扶持一个小头目上位?”
“你又来了?”
玛丽亚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巴勃罗,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在一个稳定的帮派里扶持一个人篡位,那叫投资。”
“在一个已经乱成一锅粥,条子正红着眼睛到处咬人的废墟里扶持老大,那叫找死!”
她走到储藏室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通知下面所有的分销商和走私线路,最近这段时间,停止一切大宗交易。”
“不管是几公斤的可卡因还是整箱的冰毒,全都给我压在仓库里,一克也不准往西区送。”
巴勃罗愣了一下:“停供?那我们这半个月吃什么?”
“吃个屁!”
玛丽亚扯过纸巾擦干手,眼神变的极度冷酷且务实。
“血帮现在群龙无首,下面那几十个街头小头目为了抢地盘、抢货源,绝对会像疯狗一样互相咬。我们只需要坐在旁边看着就行。”
“记住我们的规矩,我们是卖货的,不是打仗的。”
“等他们内斗结束,谁能踩着其他人的尸体站稳脚跟,谁能带着足够的美金来敲我们的门,我们就把货卖给谁。至于现在那些想趁乱拿货的阿猫阿狗……”
她冷哼了一声。
“直接让他们滚。锡那罗亚集团的货,不赊账,也不投资死人。”
……
上午九点,西雅图市政厅。
市长道格拉斯·雷诺兹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最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沉的城市天际线。
办公室里铺着厚重的手工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不知所云但标价极高的抽象派画作。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昂贵且刺鼻的木质调古龙水味。
“啪!”
一份带着墨香味的《西雅图时报》被重重的摔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西区分局长维多利亚·斯特林那张精致且充满自信的笑脸。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西区雷霆扫黑,粉红天鹅俱乐部之夜,斯特林局长承诺的绝对安全》。
雷诺兹烦躁的扯了扯脖子上那条价值八百美元的真丝领带,原本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稀疏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谁能告诉我,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雷诺兹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个人。
“维多利亚·斯特林!那个靠着她死鬼老爹上位的婊子!”
“她甚至没有让她的公关部跟市政厅打一个该死的招呼,就直接在报纸上宣布了胜利!”
雷诺兹猛地直起身,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咆哮道。
“看看这上面的数字!犯罪率创下十年新低!”
“今天早上,警察基金会的那帮老顽固直接把三百万美元的赞助支票打到了西区分局的账上!这完全是在把我的脸放在地上踩!”
站在左边的是警察局总局长,名叫芬奇。
他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官僚,手里永远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备忘录。
在美国的体制下,总局长是由市长直接任命的,所以他是雷诺兹绝对忠实的狗腿子。
芬奇局长尴尬的看了看四周,干咳了一声。
“市长先生,西区分局凌晨提交的初步报告我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