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马尔咧开嘴笑了,“哈桑老爹那边我熟。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只要你是真心实意给那些穷人发吃的,他绝对愿意把清真寺门口那块最好的空地留给你,而且他会警告西区那些小帮派,谁敢动你的餐车,就是跟整个街区的穆斯林作对。”
亚历克斯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对着贾马尔示意了一下。
“谢了,明天的午饭我请。”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亚历克斯那辆黑色的冷链厢式货车再次行驶在了西雅图泥泞的街道上,正朝着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开去。
贾马尔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他转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坐在后排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冲锋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脸上还罩着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钢灰色眼睛。
他坐在后排那张破旧的皮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虽然一言不发,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硬气场,把原本就逼仄的车厢压的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贾马尔被这种眼神看的有些发毛,终于忍不住了,他挪了挪屁股,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正在开车的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
“老兄,你昨晚可没跟我说,我们今天的羊肉汤计划还有其他人加入。”
“这哥们到底是谁?大白天在车里捂的像是个准备去抢劫便利店的连环杀手,你确定带他去见哈桑老爹不会引发社区枪战吗?”
亚历克斯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货车在路面上画了个轻微的S型。
“呃……他……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一个白人朋友。”
亚历克斯结结巴巴的开口了,眼神根本不敢往后视镜里瞟。
“也是……也是做慈善的。听说我要在清真寺外面支摊子,他表示愿意赞助一部分资金,顺便……顺便来考察一下场地。”
贾马尔挑了挑眉毛,目光再次扫过后排那个像座冰雕一样的男人。
“那他为什么戴着口罩?这车里虽然味道难闻了点,但也不至于连脸都不敢露吧?”
“那是因为……因为他脸上有伤!”
亚历克斯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拔高了音量。
“对,严重的化学烧伤!以前当消防员的时候……不,是在化工厂上班的时候被化学试剂大面积烧伤了。”
“他戴口罩是为了不吓到那些来领救济的孩子!”
“你懂吧,单亲妈妈带的孩子都很脆弱的!而且他紫外线过敏,所以一直裹的严严实实。”
贾马尔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目光在里昂的口罩边缘扫了两下。
“那他还真是个倒霉的善人。”贾马尔嘟囔了一句,“那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
亚历克斯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昨晚其实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干这个羊汤铺子的,谁知道今天一大早,里昂这个活阎王突然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在他的慈善摊子里插一脚。
里昂在电话里的原话是:“我们需要在流浪汉里面找人,既然你要发免费的食物,那必然会吸引大批无家可归的人。”
虽然里昂顾忌是电话,话没有挑明,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是亚历克斯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当时就惊了,但里昂这个想法好像完全没毛病,所以他也没有拒绝,不过当时他也没想着提前跟里昂对个词,现在面对贾马尔的盘问,他脑门上全是冷汗。
“他叫……他叫……”
亚历克斯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具东方特色的光辉形象,脱口而出:“他叫Ray!Ray·Fong!”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马尔眨了眨眼睛,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个发音有些奇怪的名字。
“Ray·Fong?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明觉厉。”
贾马尔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像是个有故事的老派名字,有点像那些在越战里退下来的老兵。”
坐在后排的里昂,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了亚历克斯。
里昂原本已经打算开口救场了,说个诸如“约翰”或者“迈克”的烂大街名字糊弄过去,结果亚历克斯的嘴就先自己一步秃噜了出来。
你特么一个在西雅图给人收尸的二道贩子,给我起个化名叫某个东方助人为乐的典范?你怎么不干脆叫我活菩萨?
不过贾马尔作为一个天天飞叶子飞蘑菇飞到脑子发飘的美国黑人,显然不懂中文,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产生任何违和感。
“行吧,瑞·方先生。”
贾马尔耸了耸肩,彻底放下了戒心。他转过身,冲着后排的里昂伸出了一只拳头,做了一个黑人兄弟间常见的打招呼手势。
“瑞思拜,Ray。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单亲妈妈,真主会保佑你那张被烧毁的脸的。”
里昂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黑色的拳头,沉默了两秒钟。
最后,他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国骂,然后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和贾马尔碰了一下拳。
“谢谢。”
里昂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因为“化学烧伤”而显的沉闷,“愿主保佑西雅图。”
“酷。”贾马尔收回手,心满意足的靠回了副驾驶。
“噗……”
亚历克斯在前面听到这句“愿主保佑西雅图”,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但又生生憋了回去,憋的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货车在一个破败的十字路口右转,前方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了大量墙皮剥落的砖房和满是涂鸦的卷帘门。
“前面那个带着绿色圆顶的旧建筑就是了。”
贾马尔指着不远处一栋外墙有些发黑的清真寺,“哈桑老爹这个时候应该正在里面,我们直接开过去。”
里昂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透过满是泥水的车窗,看向了街道两侧。
这里的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人行道上横七竖八的散落着破旧的帐篷和脏兮兮的睡袋,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恶臭。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其实里昂今天早上决定插手亚历克斯的慈善摊子,完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昨晚他回到雷蒙德批下来的高级公寓洗完澡后,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特雷死了,血帮西区完蛋了,斯特林那边的政治筹码拿到手了,也成功送了两个前美国工程师前往东方。
但是他建立稳定人才通路的计划依然没有完成,他缺乏能稳定接触大量流浪汉的途径。
而亚历克斯这个准备在西区清真寺门口长期发放免费食物的慈善摊子,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线下流浪汉人才检索中心”。
只要有热汤和卷饼,那些饿肚子的流浪汉就会聚集过来。
他只需要戴上口罩,站在摊位后面,用那双眼睛扫视每一个来领食物的人,简单攀谈两句,就能从这堆被美国社会抛弃的垃圾里,淘出真正的黄金。
货车在一栋外墙斑驳、圆顶有些掉漆的清真寺前停了下来。
贾马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冲亚历克斯招了招手:“带上你们的支票本,跟我来。”
亚历克斯拔下车钥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后排的里昂。
“长官……不,方先生,请吧。”亚历克斯压低声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去见见那位哈桑老爹。”
里昂推开车门,踩着路面上的积水走了下来。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目光扫过清真寺周围那些警惕的看着他们的中东移民和黑人小孩,迈开长腿跟上了贾马尔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