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跟在贾马尔身后,踩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走进了这栋清真寺。
清真寺的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墙根处堆积着被雨水打湿的纸箱和垃圾袋。
几个穿着破旧连帽衫的黑人小孩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看到他们靠近,立刻停下脚步,用充满警惕的眼神盯着里昂。
贾马尔轻车熟路的穿过走廊,带着他们走向建筑后方的一间办公室,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却突然停住了动作,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他们噤声。
门内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诉声,夹杂着带着浓重中东口音的英语。
“哈桑伊玛目,我发誓……我向真主发誓,我当时是真的没办法!是那些美国大兵逼我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们在喀布尔的时候,说如果我不给他们当翻译官,不拿着那本圣经向着他们的牧师宣誓受洗,他们就会把我和我的家人当作恐怖分子打死!”
里昂停下脚步,隔着口罩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偏过头,和亚历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亚历克斯耸了耸肩,表示这在底层的少数族裔社区里是常有的事。
在美国,这种给军队当过翻译或线人的“协作者”多如牛毛。
他们抛弃了故土,甚至为了迎合主子,假意或者真心的改信了基督教,满心欢喜的以为能融入美利坚这个所谓的自由世界。
但现实往往是,当他们来到美国后,发现自己这张中东面孔和撇不清的口音,让他们在白人主导的教堂里永远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不可能被那些自诩为纯正盎格鲁-撒克逊后裔的白人教徒接纳,也找不到体面的工作,最终只能缩在贫民窟里,和他们曾经背叛过的同胞挤在一起。
而现在,这个老头老了。
对于这些有着深厚宗教烙印的人来说,越老,对死亡和归宿的恐惧就越深。
“闭嘴,阿卜杜拉。”
一个威严,但有些疲惫的声音打断了老头的哭诉。
这就是哈桑伊玛目。
“你不用向我发誓,真主是全知的,你以为你能骗过他?”
哈桑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令人生畏的平静。
“你说你是被逼的,那你在德克萨斯州那个白人教会里,领着圣餐,跟着他们一起吃猪肉的时候,也是被逼的吗?”
“我……我那是……”老头的声音结巴了,似乎是想解释,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背弃了你的信仰,阿卜杜拉,你贪图世俗的绿卡和美金。在教义里,这是最不可饶恕的重罪之一。”
“难道你以为现在跑回来流两滴眼泪,就能买到通往天园的门票?”
哈桑的语气变的严厉起来。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是因为那个白人社区的牧师告诉你,他们教会的墓地只留给真正的白人信徒,连一块角落都不愿意分给你?”
“你怕自己死后被随便扔进市政厅的焚化炉,所以现在跑回清真寺,说你还是个穆斯林?”
门外,贾马尔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解释了一句:
“这老头得了胰腺癌,没几个月好活了,最近经常能看到他在附近。”
“穆斯林的规矩,死后必须在短时间内土葬,绝对不能火化。他现在是怕死后无处安放,灵魂不得安宁。”
门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伊玛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我最近总是梦到火狱,我不能就这么死掉……”
“如果我死了,那些异教徒会把我烧掉的!”
老头显然已经崩溃了,里昂甚至能听到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
“我愿意忏悔,我每天做五次礼拜!求你帮我向真主求情,让我重新回到社区吧!”
“你以为忏悔只是嘴上说说?”
哈桑的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回荡。
“背叛了乌玛(社群),你死后的灵魂将在火狱中承受滚烫的铁水浇灌,你的皮肤会被烧毁,然后长出新的皮肤,再被重新烧毁,永无休止。”
这并不是哈桑在刻意恐吓,《古兰经》中对背叛者的判词便是如此。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信徒来说,这种由宗教背书的诅咒比黑帮的枪子都要恐怖。
老头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绝望的抽泣。
“但真主是至仁至慈的。”
就在老头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哈桑话锋一转。
“教义中也有罚赎的途径。你这些年跟着那些美国人,也攒下了不少不义之财吧?”
哈桑的语速变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清真寺外面还有几十个连晚饭都吃不上的孤儿和寡妇。他们是你曾经背弃的同胞。”
“把你银行账户里那些带着罪恶的钱拿出来,全部捐作天课。用这些钱去买面粉、买羊肉,填饱那些孩子的肚子。”
“至于真主最终是否原谅你,是否允许你的尸体埋进信徒的墓地,能不能让你免于在火狱中被烈火灼烧皮肤,那就看你的诚意了……”
哈桑甚至没有向老头承诺这笔钱一定能买来救赎,但老头偏偏就吃这一套。
“我……我全都捐!我明天就把支票拿过来!”老头大喊道。
“那不是捐给我,是捐给真主。”
“现在,去吧,阿卜杜拉。在真主的凝视下,去洗刷你的灵魂。”
房间里传来了老头从地上爬起来的动静,伴随着几句千恩万谢的嘟囔。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贾马尔立刻后退了半步,里昂和亚历克斯也顺势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半开的木门被彻底拉开,一个干瘦、佝偻着背的阿拉伯裔老头走了出来。
他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眼神浑浊且充满恐惧,根本没有理会门外的三人,径直走向了墙角的水龙头。
贾马尔看着老头的背影,撇了撇嘴,然后转过身,抬手在敞开的木门上重重的敲了两下。
“进。”门内传来了哈桑伊玛目略显疲惫的声音。
贾马尔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亚历克斯紧随其后,里昂则走在最后,反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没药香气。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各种账单、救济名单和几本翻得卷边的经书,靠墙则立着几个装满旧衣物和罐头食品的纸箱
哈桑伊玛目正坐在桌后的高背椅上。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传统的阿拉伯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无檐小帽。
他的胡须修剪的很整齐,已经花白了大半,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挺的很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常年审视人心的锐利。
哈桑看到进门的是贾马尔,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对这个虽然经常抽大麻但偶尔还会来做礼拜的年轻人还算宽容。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贾马尔,落到后面的亚历克斯,尤其是走在最后的里昂身上时,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里昂的身高接近一米九,冲锋衣下隆起的肌肉轮廓极具爆发力。
他还戴着黑色的防护口罩和压的很低的棒球帽,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最要命的是那双暴露在外的钢灰色眼睛,里面没有底层白人吸毒后的涣散,也没有误入贫民窟的恐慌,只有一种内敛且带着穿透力的平静。
这种体格,这种打扮,再加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在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攻击性,让哈桑的神经瞬间紧绷。
如果是一个白人流浪汉,那他甚至愿意给他一碗热汤,然后和他聊聊真主的荣光。
但是很明显,眼前的白人不是一个流浪汉。
在西雅图西区这种地方,一个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强壮白人闯进清真寺,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那些随时准备拔枪执法的便衣警察,要么就是脑子里塞满了白人至上主义、准备往祈祷室里扔自制燃烧瓶的极右翼恐怖分子。
哈桑的手不动声色的摸向了桌子下方,那里通常藏着一把用来防身的手枪。
“贾马尔。”哈桑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死死的钉在里昂身上,“这是祈祷和忏悔的地方,你带了什么人进来?”
“放轻松,哈桑老爹。”
贾马尔赶紧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