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分别叫亚历克斯和瑞·方。他们是来谈赞助的,想办个羊肉汤摊子,给外面那些饿肚子的孩子送吃的。”
听到“送吃的”三个字,哈桑摸向桌底的手停住了,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消退。
亚历克斯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挤到了里昂和哈桑的视线中间。
“伊玛目,我们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不过我之前来过你们这里两三次,通常是晚上。”
亚历克斯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上个月底,还有上上周,我来这里捐过两次现金,每次五百美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记得有一次你正在给几个黑人小孩发旧毯子。”
哈桑眯起眼睛,盯着亚历克斯那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东方脸庞看了一会儿。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他确实记得有这么一个高大微胖的亚裔年轻人,几次在深夜开着一辆破货车路过,丢下几张百元大钞后就匆匆离开。
哈桑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真主至大。”
哈桑点了点头,用一种庄重的语气开口了。
“你是个慷慨的年轻人。那些拿到面粉的寡妇会在祈祷中为你求福。你是受庇佑的善人。”
“贾马尔说你想在外面支个摊子?我很欢迎。”
“不过,在达成默契之前,我得按规矩问一句。”
哈桑看着亚历克斯的眼睛,“你信奉什么?佛教?还是你们东方那些古老的道教神明?”
“呃……都不是。”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的摊开手,“我是个无神论者。我就是单纯觉得那些孩子饿肚子挺可怜的。”
哈桑听到这个回答,眉头再次微微皱起,但他很快又自己把逻辑理顺了。
对于一个常年沉浸在《古兰经》和伊斯兰教义里的传统教长来说,他的大脑里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无神论”概念。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必须信点什么,否则社会就会崩塌。
“我明白了。”哈桑用一种长者的口吻说道。
“你们东方人有自己的传统。我见过唐人街你们在路口烧那些黄色的纸,也见过你们给死去的祖先摆上食物。“
“虽然我无法理解你们是在向哪位神明祈求,但真主是宽容的。你用你的财富救济了社区的穷人,这种善举理应得到乌玛(社群)的尊重。”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想解释烧纸钱和无神论完全是两码事,但想想还是算了,跟一个宗教领袖在别人地盘上讨论唯物主义纯属是浪费口水,对方能自我攻略最好不过。
“我打算每周三和周末,在清真寺门口支个餐车,发免费的羊肉汤和卷饼。”
亚历克斯直奔主题,“资金我出,场地你提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餐车挂在清真寺的名下。”
哈桑显然对这个提议非常动心。西区的流浪汉和穷人太多了,清真寺那点微薄的天课根本不够分。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将目光越过亚历克斯,死死的盯住了站在最后面的里昂。
“你的善意我接受。”
哈桑看着里昂,语气重新变的冰冷和充满敌意。
“但这位白人先生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清真寺门口是信徒的地方。”
“我不希望有任何异教徒,尤其是基督徒,借着发食物的名义在这里发基督教的传单,或者试图向那些穆斯林孩子讲述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
哈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强硬:“我不欢迎带着施舍面具来传教的十字军。”
贾马尔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亚历克斯则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里昂。
里昂站在原地,听着哈桑这番充满领地意识的警告,口罩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比起生气,他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奈。
他一个骨子里纯正的东方灵魂,现在居然被一个穆斯林教长当成了准备搞文化入侵的狂热基督徒。
这特么都哪跟哪啊。
里昂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直视着哈桑的眼睛。
“我和他一样。”
里昂的声音被口罩过滤后显的有些沉闷。
“我不传教,也不信教,我和亚历克斯一样是个无神论者。对白人教堂里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雕没兴趣。”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哈桑伊玛目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僵硬了。他盯着里昂,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长着三个脑袋的外星人。
一个白人?无神论者?
他能理解东方人的“无神论”,因为那属于文化差异。
但他绝对无法理解,一个有着典型日耳曼或者爱尔兰血统的白人,生长在美利坚这片遍地都是教堂、连钞票上都印着“In God We Trust”的土地上的白人,居然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
这帮家伙他们生下来就应该是在教堂里受洗的!
哈桑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试图用自己那套宗教逻辑来解释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现象。
“你……是对教会失望了?”
哈桑试探性的问道,语气中的敌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和不可思议的复杂情绪。
“你是个不可知论者?还是那些被贪婪的牧师骗光了家产,从而背弃了信仰的迷途者?”
哈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
那些白人教会里的虚伪和腐败他见的多了,一个被牧师伤透了心的白人,愤怒之下自称无神论者,跑来穆斯林社区做慈善,这在逻辑上简直完美闭环。
“卧槽!”
站在一旁的贾马尔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难怪这家伙要叫Ray Fong这种名字!难怪他大白天要戴口罩!
化学烧伤一定是假的,他就是一个被白人教会排挤,彻底失望的伤心人,来清真寺做慈善,就是为了寻找真正的信仰!
贾马尔看着里昂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同情和瑞思拜。
“难怪你大白天捂的这么严实!”
“兄弟,你是不是去砸了哪个白人牧师的车,现在正躲着警察呢?放心,到了哈桑老爹这里,没人敢查你!”
里昂站在原地,听着这两个人脑洞大开的推理,口罩下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他真的很想扯下口罩,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把警徽拍在这张破桌子上,告诉这帮想象力丰富的家伙自己就是个普普通通收黑钱、搞爆破的西区分局警察。
但里昂忍住了,因为这俩人好像觉得这个设定很带感的样子,为了那条源源不断的东方人才专线,他只能把这口槽硬生生的咽回了肚子里。
“随你们怎么想。”
里昂冷冷的扔下一句,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一副拒绝交流的自闭模样。
而就在这三观碎裂的现场,只有亚历克斯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人。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震惊的哈桑和懵逼的贾马尔,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呵呵。
他早就习惯了里昂一边杀人一边跟他讨论国内医保的离谱画风了。
就现在看来,说明也不是自己见识少了,里昂这幅样子就算是换到这些美国土著眼里,这货果然也是个纯纯的外星人。
而且现在里昂隐藏了警察的身份,不用顾忌什么政治影响,这货要是顺着哈桑的话,表示自己确实有宗教信仰,那才是真的活见鬼了。
“伊玛目,我朋友他就是这个脾气,不怎么爱说话。”
亚历克斯最后还是出来打圆场了,把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
“总之,钱我们会出,摊子由我们来支,我们只管发羊肉汤和卷饼。”
“剩下的事,包括维持秩序,还有食材的选购渠道等等,就得仰仗您在社区里的威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