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唐人街守着一堆破烂古董,每天只关心核桃包浆和普洱茶品质的普通华裔老头。
……
两天后,上午十点。
西区,废弃洗衣店后巷。
这里的空气依然沉闷,排气扇的百叶窗上挂着陈年的黑色油垢,几只绿头苍蝇在墙角的积水坑上方盘旋。
里昂踩着地上的碎砖头走进了这条死胡同。
他依然戴着那顶压低的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医用口罩,双手插在灰色防水冲锋衣的口袋里,完美维持着“Ray Fong”这个地下特工的伪装。
巷子深处,雷已经等在那里了。
里昂的脚步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瞳里显得有些诧异。
靠在红砖墙上的那个男人,和两天前那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犹如一滩烂泥的破产流浪汉简直判若两人。
雷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清晰,露出了三四十岁黑人男性特有的硬朗轮廓。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虽然明显是二手的,显得有些老旧,但应该是在打折店或者廉价洗衣房里熨烫过,连袖口都找不到褶皱。
此时,雷并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无所事事地发呆,他正死死盯着两米外地上的一个干瘪的可口可乐易拉罐。
他皱着眉头,似乎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走了过去,抬手把那个易拉罐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干完这件事,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略微发黄的纸巾,开始反复擦拭着手里那部刚买的二手预付费手机屏幕,仿佛那块小小的玻璃上沾染了什么足以致死的炭疽杆菌。
里昂看着雷这副较真的德行,忍不住在口罩后面撇了撇嘴。
自己给他五百块钱,是让他去廉价旅馆洗个澡、买个能打电话的破手机,不是让他去报名参加英式管家礼仪培训班的。
这家伙破产流浪之前,难道是个有着重度强迫症的处女座中产阶级不成?
听到脚步声,雷立刻停下了擦手机的动作。
他迅速把纸巾和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站直,双腿下意识地并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美军立正姿势。
“长官……不,老板。”
雷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第一天上工让他感到了紧张。
“我按照您的要求,把自己清理干净了。”
没等里昂开口,雷直接伸手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以及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
“这是您前天给我的五百美金的花销明细。”
雷用一种认真,甚至有些认死理的刻板语气开始了汇报。
“在汽车旅馆洗澡和住宿两天一共花了一百美元,这件工装外套和里面的T恤花了四十五美元,二手手机六十美元,刮胡刀和个人卫生用品……”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把零钱往前递了递。
“除去这两天的饭钱,这里还剩下四十二美元三十五美分。全在这里了。”
里昂看着那几枚在雷粗糙掌心里泛着铜光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感到了一阵无语。
这老兵的脑子是不是在伊拉克被路边炸弹震坏了?
在西雅图这种毒贩和黑帮横行的街头,自己随手扔出去的安家费,居然还有人会精确到美分来给自己找零的?
“收起来。”
里昂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雷的啰嗦。
“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去买几瓶布洛芬或者别的什么止痛药,别让你的腿影响了干活。”
雷愣了一下,默默地把零钱重新塞回口袋。
接着,里昂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没有包装的SIM卡,以及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记住这个号码,这是你以后联系我的唯一方式。”
“把你手机里现在用的那张卡扔了,换上这个。永远不要用你自己的身份去注册任何通讯工具。”
里昂昨天抽空去捡了几个流浪汉的尸体,从上面摸到了几张别人的手机卡。
在这个流浪汉和黑帮比野狗还多的城市,想要弄到无法确认身份的通讯工具,简直比去便利店买包烟还要容易。
雷接过那张SIM卡和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又抬起头,目光扫过里昂那被口罩和棒球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以及那件毫无特征的灰色冲锋衣。
雷并不蠢。
这种完全切断个人身份的联络方式,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随时能要人命的压迫感,让他非常确信,对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慈善家。
这种做派,要么是CIA的特工,要么是某个庞大地下辛迪加的高级清道夫。
但那又怎样?
雷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拖着残废的左腿在街头和野狗抢发霉的汉堡的时候,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体面的警察除了驱赶他,什么都没做。
而眼前这个身份可疑的蒙面男人,不仅给了他五百美金,还给了他一份包吃包住、日薪一百美元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自己还没有真的上手,但是他不觉得对方会骗自己,自己也没什么好骗的。
就算这份工作做到最后,真的要他去杀人放火,他也认了。
“明白,老板。”
雷把SIM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声音沉稳,没有任何犹豫。
“跟我走。”
里昂也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
雷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脚步坚定地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区上午略显阴沉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