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具穿透力的“又要到饭了”在空地上空回荡,排在后面的流浪汉们像看傻子一样盯着这个亚洲男人。
丁胖子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他熟练的把手机镜头凑近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和表面微焦的烙饼,给了食物一个长达三秒的特写。
随后,他转过头,脸上堆起了一个亲和的笑容。
“Thank you, sir! Allah bless you!”(谢谢,先生,阿拉保佑你!)
丁胖子用散装英语对着发饼的哈桑伊玛目连连点头,如果是平时,他一般都是说上帝保佑的。
但是这里作为一个清真寺,那就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要是说上帝保佑你怕是会被当场拎出去。
紧接着,他又把脸转向餐车窗口里的亚历克斯,同样热情的甩出了一句:“真主保佑你,兄弟!”
说完这套标准的讨饭宣言,丁胖子立刻把脸怼回了手机屏幕前。
他对着镜头挑了挑眉毛,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神态:
“兄弟们,看到没?正宗的清真羊肉汤,配上刚出炉的大饼。”
“这顿饭咱一分钱不用掏,老佛爷当年早就替咱们把钱付过了!”
餐车里,亚历克斯手里刚又舀起一勺热汤的大铁勺,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滚烫的羊汤顺着勺子边缘滴回锅里,发出“滴答”的声音。
老佛爷付过钱了??
这句极具辨识度的国内互联网要饭圈名言一出,亚历克斯的DNA瞬间动了。
作为一个常年在国内视频网站高强度冲浪、专门做西雅图底层吐槽视频的幕后博主,他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眼前这个端着碗的家伙是谁。
美国要饭区顶流,润人圈的顶级电子宠物之一。
亚历克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西雅图这么大,成百上千个要饭的,这个为了流量连命都不要的网红,怎么偏偏就端着碗要到自己这个刚开张的摊子上了?
亚历克斯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试图用铁皮窗口的阴影挡住自己的脸。
他可是个坚定的不露脸博主,天天揭露底层现状,不知道惹了多少润人中介。
要是自己这张脸被录进这货的视频里发回国内,那自己怕是要惹上麻烦了。
亚历克斯握紧了手里的长柄铁勺,咬着牙盘算着,是不是该直接出声用中文骂一句让他别录了,或者干脆一勺子敲掉那部破手机。
但就在亚历克斯犹豫的这几秒钟里,丁胖子并没有在窗口多做停留。
这人的情商和察言观色的能力极高,他余光瞥见后面排着长队的流浪汉有些躁动,还有那个像铁塔一样站在队伍旁边的黑人保安正冷冷的盯着自己,他立刻端着那碗羊汤,非常识趣的退出了队伍。
丁胖子端着饭,一边往空地边缘走,一边继续对着手机镜头喋喋不休的输出。
“兄弟们,今天这顿饭吃得是真不容易啊。”
他对着镜头叹了口气,开始了他的日常视频牢骚。
“你们不知道,我原本在一个街区那边,找了个绝佳的小树林。”
“那地方避风、隐蔽,我还拿帐篷搭了个豪华单间。”
他一边走,一边用拿碗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结果现在,那里硬生生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白人老头给占了!”
丁讲师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嫌弃。
“那哥们脑子有点问题。大半夜的不睡觉,就在我的帐篷附近,嘴里不停的念叨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他凑近镜头,压低声音模仿着。
“什么巴拉巴拉啊,唉呀,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一堆我连听都没听过的英语单词。”
“我寻思你要是个教授,你睡大街干嘛?晦气得很,我最后只能连夜战略转移,把地盘让给他了。”
坐在空地边缘塑料马扎上的里昂,原本正双手插兜,看着这场荒诞的街头闹剧。
当“听不懂的英语单词”、“白人老头”、“教授”这几个词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后,里昂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自己半个小时都没留意到的目标,居然就这么戏剧性的从一个要饭网红的嘴里蹦了出来。
同时,里昂的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群,落在了餐车窗口里的亚历克斯身上。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亚历克斯刚才那个不自然的缩脖子动作,以及对方试图用铁皮阴影遮挡脸部的滑稽姿态。
此时,丁胖子已经端着那碗来之不易的“老佛爷套餐”,心满意足的挤出了清真寺外围的空地。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对着手机镜头挤眉弄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流量世界里,朝着街角的一条破败巷子晃悠了过去。
餐车里,亚历克斯看着那个瘟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后,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拿起大铁勺,继续给下一个眼神呆滞的瘾君子打汤。
里昂从马扎上站起身。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尘,把压低的黑色棒球帽又往下扯了扯,径直走向了餐车侧面。
他曲起手指,在铁皮上敲了两下。
亚历克斯转过头,看到是里昂,立刻凑了过来。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里昂压低声音,用中文问道。
“何止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
亚历克斯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音。
“那货是个润人,后面成了美国要饭区的顶流网红。天天举着手机在这边拍视频发回国内。纯粹的电子宠物。”
亚历克斯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那货没折回来,才继续抱怨:
“我可是个正经的吐槽博主,主要也就是聊聊自己的经历,恢复一下状态,从来不露脸。”
“要是今天这张脸被他录进去发回国内,后面恰巧又被人发现是我,那些搞走线中介的、还有网上那帮魔怔人,能顺着网线把我生吞了。”
里昂点了点头,目光看着丁胖子消失的街角方向。
“我去处理,让他把刚刚那段视频删了。”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下手轻点,别在这附近见血,我这摊子才刚开张,哈桑还在那边看着呢。”
亚历克斯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继续应付起了外面那群饿鬼。
里昂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双手重新插回冲锋衣的口袋里,迈开步子便朝着丁胖子离开的方向赶了过去。
第十街区边缘的一条狭窄巷口,墙根处堆着几个散发着酸臭味的黑色垃圾袋。
丁讲师正蹲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废弃轮胎旁边,小心翼翼的把那碗滚烫的羊肉汤放在了轮胎上。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迫不及待的拿起那张死面烙饼,准备撕下一块泡进汤里。
“兄弟们,这大饼烙得是真地道……”
他习惯性的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虽然现在并没有在录视频。
就在他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巷口的光线突然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
丁讲师咀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面前。
灰色防水冲锋衣,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加上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