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刚刚站定后,托马斯就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长满青苔的红砖墙根,缓缓滑坐到了泥泞的草地上。
老牧师把脸深深的埋进满是皱纹的双手里,沾着几滴血迹的衣服下摆浸泡在泥水里,他也浑然不觉。
“二十年了……”
“我在这里守了整整二十年。我以为只要我每天多缝合一个伤口,多发出去一片抗生素,总能把这片街区从地狱里拉回来一点点。”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全是绝望。
“但今天……你们也看到了吧?”
“外面那些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们脚上烂着大洞,肺里全是积液。”
“我刚刚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因为没有两支便宜的头孢,就在我面前把自己的喉咙抠烂了。”
托马斯的肩膀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救不了他们。我连纱布都买不起了。”
“我开始向上帝祈祷,但上帝显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亚历克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受人敬仰的双科主任沦落到这副田地,心里有些发堵。
他叹了口气,展现出了他作为留学生在应对导师时那圆滑且贴心的顺毛技巧。
“神父,听我说。”
亚历克斯蹲下身,直视着托马斯的眼睛,语气温和。
“你已经是个圣人了。但西雅图这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你一个人是挡不住刀片的。”
“你不能把这帮政客和医药公司的罪全都扛在自己肩上。你今天已经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一个了,这就够了。”
托马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流了下来。
“不仅是上帝……”
老牧师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的抱怨着。
“这个国家也病了,病入膏肓。”
“那些华尔街的吸血鬼,在国会山拿着献金的骗子,体制烂透了,他们都是贪婪的魔鬼……”
他试图剖析这场灾难的根源,但翻来覆去,嘴里吐出的词汇始终局限于“贪婪”、“腐败”、“魔鬼”这些浅显和情绪化的标签。
事实上,美利坚社会弥漫着低智与信息茧房的政治教育现状就是这样的。
在美国的公立教育,甚至是顶尖常春藤的专业教育体系里,除了专门研究社会学的学者,绝大多数人,哪怕是像托马斯这样智商超群的顶尖医学专家,也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宏观政治经济学、阶级斗争或是制度根源的系统性教育。
东方社会的学生,哪怕是个初中生,在政治必修课的熏陶下,都能随口扯上几句“生产资料所有制”、“阶级矛盾”或是“资本的剥削本质”之类的东西。
但在西方,政治教育是被刻意去功能化和娱乐化的。
美国人对制度的不满,最终只能归结为“某个政客是个混蛋”或者“大公司太贪婪”,他们根本找不到背后的逻辑。
里昂靠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托马斯绝望的控诉。
他知道,光靠亚历克斯的美式心灵鸡汤,根本治不好这老头已经濒临崩塌的信仰。
对于一个接近对上帝失望、对体制迷茫的美国知识分子来说,他需要的是足以粉碎他现有认知的东西。
里昂眼珠子微微一转。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那部不记名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的敲击了几下。
趁着老牧师还在痛苦的捂着脸感伤,里昂往前迈了半步,用手肘不动声色的捅了捅蹲在地上的亚历克斯的后背。
亚历克斯疑惑的回过头。
里昂把手机屏幕压低,直接怼到了亚历克斯的眼前。
亚历克斯只是看了一眼,瞳孔瞬间地震。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刚咽下去的口水直接喷到里昂的脸上。
手机屏幕的备忘录上,赫然打着五个中文字:
《毛**选集》。
亚历克斯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张胖脸上的肉剧烈的抽搐着,见鬼一样盯着里昂。
碍于托马斯就在旁边,亚历克斯不敢大声惊呼,他只能猛地站起身,凑到里昂耳边,压低声音,用细若游丝的中文咬牙切齿的说道:
“卧槽!你特么又要搞什么鬼?!”
里昂漏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收起手机,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应:
“字面意思。你一个留学生,平时在亚马逊上或者去唐人街的书店,买这套书的英文译本应该不难吧?也不会引起FBI或者NSA的关注。”
亚历克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啥?!”
亚历克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