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将那本封皮泛黄、边角磨旧的《长春功》,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李当之手中。
便是以李当之这般沉稳之人,真到了这一刻,心中也断然不可能毫无波澜。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不只是一本功法,而是一条命运从此改道的可能。
此后数日,姜义更是干脆几乎将手头一应俗务,尽数往外推了。
每日前往医学堂的百草园,整个人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李当之的修行入门之上。
起初,李当之的动作还有些僵涩。
法诀转换之间,也总差那么一点圆融顺畅。
这本就是正常的,哪家修士入门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问题就在于,李当之这份“正常”,实在没持续多久。
快。
太快了。
快得连姜义这种见过大风大浪、连阳神都已修成的大能。
看着看着,眼皮都忍不住开始一阵阵地跳。
因为李当之的修行速度,已经不是“顺利”两个字可以形容,而是简直在往一种近乎夸张的方向狂奔。
甚至,快得超出了姜义原本就已经放得极宽、极敢想的预期。
原本,姜义便已隐隐猜到。
李当之有那颗法相果相助,又能直接纳灵御灵,起步应当会很快。
可他也没想到,竟会快成这样。
而在最初的惊讶过后。
姜义也很快便在心中,一点点捋清了这里头的缘由。
李当之这般一日千里的恐怖进境,那颗神秘法相果,占了极重的一份功劳,可却绝不全是它的缘故。
说到底,李当之这孩子,本身底子就不差。
那份钻研医道时的赤子之心,本身便是极好的心性。
而修行一道,资质重要。
心性,很多时候其实更重要。
更何况,李当之从小便生活在两界村中。
从小喝的是灵泉水,吃的是灵谷灵果。
呼吸吐纳之间,耳濡目染的,也都是这方福地中最纯净的一层天地之气。
虽然以前不会炼,也不会导。
可这些东西,却实打实地,一点点养进了他的血肉里。
就像一块好玉,放在灵泉边上,常年温养。
哪怕还未曾下刀雕琢,其底子,也早已与寻常石料不同。
尤其这些年来,他又几乎雷打不动地,习练着那套《正气功》。
这法子,固然不是修仙法门。
可在固本培元、调和脏腑、补养精气一道上,却自有其妙处。
因此,他的身体底子,早就被磨得极厚。
精固气足,神亦不散。
虽仍未修行,外头看着不显山不露水。
可里头,早就已被打磨得饱满而无亏空。
这等底子,一旦得了法门。
那起步,自然便要比寻常人顺遂太多。
可这,仍旧还不是最关键的。
更关键的是,李当之体内,早已积下了不少功德。
李当之身为华元化的关门弟子。
常年跟在那位医道圣手身边,日夜悬壶、救病治人。
而如今,他更是这存济医学堂中,举足轻重的资深医师。
这些年来,医学堂里那如海如渊般积累下来的救世功德,他自然也是货真价实地,从中分润了一份。
只不过,以前他毕竟还没真正踏入修行门槛。
所以这些功德,对他而言,更多还只是“阴德”。
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在凡胎肉体之上,也显不出多么惊人的异象。
顶多,也就是让他少病少灾,本心不昧。
若一直不修行,那等将来百年之后,到了阴曹地府。
这份阴德,自然也有大用。
轻则让他投个大富大贵之家,钟鸣鼎食,享尽荣华。
若再厚些,说不得还能在地府中谋上一桩阴差职位,从此脱离那最让凡人惧怕的轮回之苦。
可如今,却彻底不一样了。
因为李当之,已经真正推开了那扇修行的大门。
而随着这扇门被推开,那些原本一直蛰伏在他灵魂深处、命数之中的浩瀚功德。
也像是被一把火,骤然点燃了。
开始真正地,直接地,在他的修行路上发力。
功德金光,落在实际修行之中,极其惊人。
同样是悟一段口诀,别人要想十天半月,他也许一两遍便懂了。
同样是过一个关窍,别人要反复卡顿,他却往往顺势就过。
那些对寻常修士来说,最叫人头疼的滞碍、瓶颈、关门、隔膜。
到了他这里,简直像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甚至很多时候,都还没来得及真正形成阻碍,便已被那股深厚功德,在冥冥中悄然推平了。
这便是功德修行的可怕之处。
你平日里看不出它,可一旦真走上道,它就会变成最厚的底子,最稳的福缘。
所以,李当之如今这般修行顺遂、势如破竹。
说到底,其实是数股力量,同时在推着他往前走。
一者,是那颗法相果。
直接替他开了纳灵御灵的门。
二者,是他多年在两界村中养出的厚实根基。
三者,是《正气功》打下的精气之本。
四者,是他这些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所积攒下来的深厚功德。
再加上,眼下他手里修的,又偏偏是这本几乎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木属性功法……《长春功》。
这些原本分散着的东西,一旦全都汇到他一人身上。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全。
也难怪,李当之才刚踏上修行路,便显得这般顺风顺水,几乎一日千里。
随着李当之这边的修行,一点一点踏上正轨。
姜义这位临时上阵的严师,也总算是能够稍稍松上一口气了。
顺势将自己原本被各种俗务牵扯出去的心思,重新一点点收拢了回来。
开始去捡起那已被耽搁许久的正事……他自己的进一步修行。
关于《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这门法。
姜义早在先前,便已从女儿姜曦与女婿刘子安那里,将其中诸般关窍,问了个清楚。
法相修行的第一步,名为洗心退藏。
听着平平,可真正做起来,却是凶险无比。
因为这一关,修的已经不是法力多寡,也不是经脉强弱。
而是心。
要借天地灵气之清,借入定之深,借自身意志之坚。
一点点去返照己身。
去看自己那些平日里藏在念头底下、不肯露头的执。
看那些以为是“我”、实则却只是后天堆积出来的妄。
把神魂之上,一层层附着着的执念、偏见、妄想、假我,全都慢慢剥下来。
直到最后,在那成千上万、纷乱如麻的念头之中。
照见那个唯一纯粹、不掺虚妄的“真我”。
唯有照见了这一步,后头的法相,才有真正立住根的可能。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关才最险。
因为认清自己这东西,往往比任何妖邪外魔都更麻烦。
一个不慎,便可能沉迷其中,也可能被往事所困,被执念反噬。
再严重些,甚至心神失守,当场走火入魔,都不是什么危言耸听。
所以。
要进行这种近乎拿自己的神魂开刀的内修,便绝离不开一处真正合用的地方。
一处能隔绝天地杂音,隔绝外界六识牵扰,将一切心念波动都无限放大的静谧之地。
而这样的地方,在两界村里,恰恰就有一处。
那便是刘子安耗费了无数心血,于刘家庄子后山石壁之中,亲手开凿、布成的那间洗尘室。
那地方,姜义是知道厉害的。
想建成这样一处所在,条件苛刻得近乎离谱。
首先布置者本身,就必须在土石一道上有极深造诣。
否则,单是石壁开凿、地脉承接、灵机不散这几件事,便足以把人难死。
其次,还得辅以一整套极为精微的聚灵、宁神、镇念阵法。
既要引灵而不扰神,又要静心而不闭命,差一线都不成。
这等阵法,可不是随便谁都能鼓捣出来的。
刘子安之所以能建成,也并不是纯靠自己一人之力。
背后,还少不了那位在兜率宫中当差的刘家老祖宗,在暗中替他指点机要,甚至亲自赐下阵图。
有了前路指引,再加上刘子安自己于土石之法上的扎实底子。
前前后后,不知耗去了多少精力,多少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