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勉勉强强,造出了这么一间神异净室。
而姜义虽然如今已是阳神大成,可要说阵法,尤其是这种涉及土脉、聚灵、定神、照心多道并行的复杂布置。
他还真没法轻易照猫画虎,再复刻一间出来。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术业有专攻。
不会,就是不会。
所以,先前这洗尘室,他虽也一直惦记着,却始终没能真正用上。
因为那时候,无论是姜曦,还是刘子安,都正卡在阳神突破法相的关键瓶颈上。
二人都需要借助这洗尘室,反复叩问本心,洗尽尘念。
而姜义自己那段时日,先有僧人西行之局,后有百鱼之精、仙桃之变、药酒之事。
再加上各种家中内务、神道因果、村中诸般牵扯。
他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纵然心里知道,这地方对自己后续修行大有助益,也只能暂时压着。
真正算得上进去体验,其实也就只那一回。
当时不过是因着好奇,才进去了片刻。
结果,便被其中镜壁照出了不少前尘旧事。
也让他真切体会到了,这地方对“照见自我”到底有多厉害。
可那一次,说到底也只是浅尝辄止,根本谈不上什么正式闭关。
更别说沉下心来,一寸寸打磨道心了。
但如今,情形却已截然不同。
最关键的变化,自然还是姜曦。
她借着那蟠桃花的机缘,一飞冲天,成功修成了那株神异无比的宝树法相。
到了这一步,她自己那边的路,已基本走通。
至少,已经彻底跨过了最难的那道坎。
后头剩下的,更多是稳固、体悟与慢慢铺开。
而不再需要反复借助洗尘室,去一遍遍地叩问初心、打破迷障。
如此一来,这间原本一直被占着的洗尘室,自然也就空了出来。
于是。姜义便终于可以趁着刘子安外出巡视百里山林。
或是在存济医学堂中,给弟子们授课讲法的那些空当。
名正言顺地,把这间洗尘室借来,好好闭关一场。
也好真正开始,打磨自己那已被诸多俗事,耽搁太久的心境。
这一日,姜义独自来到刘家祠堂后的山崖。
直到行至那间深藏于石壁之后的洗尘室前,方才停下脚步。
眼前石壁,平整如削,光滑得近乎如镜。
远远望去,甚至能将人影都模模糊糊地映照进去。
姜义站定之后,也未多作迟疑。
只抬手,指尖法诀轻轻一点。
口中,低低吐出一个字:
“开。”
下一瞬。
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表面,立刻如静水被风拂过一般,荡起了一圈圈细密波纹。
层层扩散,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神异。
姜义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而后,才缓缓吸了一口气,一步迈出。
重新走入那间不过一丈见方、却足以将人心都照个通透的幽暗净室之中。
随着他踏入其中,身后的石门,也随之悄无声息地重新弥合。
将他整个人,彻底吞进了另一片与外界隔绝的寂静里。
室内很暗,也很静,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音。
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外头山林间的一切生机浮动。
仿佛天地六识,都在此处被悄悄隔断了,只余下一种叫人无处可逃的“内视”。
姜义走到那方蒲团之前,缓缓坐下。
面壁盘膝,脊背挺得笔直。
随后闭眼收心,开始一点一点,将那些散在外头的念头收回来。
村中事,家中事。
李当之的修行,药酒的推演,姜曦的新法相。
乃至大汉、长安、山外天下的诸般纷扰,都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洗心退藏,去寻那藏在灵魂最深处的……真我。
而这一回,比起先前那一次不过出于好奇、浅尝辄止的试探。
姜义无疑已准备得更充足,也更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尤其是先前在后山之中,大圣曾漫不经心地丢下过几句话。
看似随意,可落在姜义这种境界的人耳中,却无异于点破迷津。
“一人之相是相,数人之相是相,万众之相也是相。”
“只要是你认下的,那就是你。”
这话,姜义后来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
越想,越觉得里头意味深长。
也正是因此,这一回他再入洗尘室。
于“洗心退藏”一道上的进境,确实比先前要深了许多。
当他的心神一点点沉下去,沉入那面如镜的石壁之中时。
石壁之上,很快便再次映出了无数个“他”。
那些身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如恒河沙数。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有的意气风发,有的满身血污。
有的狡黠,有的狠辣。
有的疲惫,有的偏执。
那都是他。
或者说。
那都是他一路走来,在不同年月、不同处境、不同心念之下,所生出的一个个“我”。
有少年时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姜义。
有沙场喋血、满手血腥、于蝗虫尸山血海里争命的姜义。
有在乱世中为姜家筹谋、为一族生计小心周旋、步步如履薄冰的姜义。
也有那些在权衡、取舍、算计之中,被逼得越发深沉、越发复杂、甚至连自己都快要认不清自己的姜义。
若是放在先前,这些幻象一出,多半又要嘈杂成一团。
执念横生,纷乱难平。
可这一次,到底不同了。
姜义心中已有准备,意志也比从前更定。
因此,当那些虚影自石壁中一重重显现出来时。
他并未被拖着走,反而只是冷冷看着。
一点点将那些喧闹的、浮躁的、枝枝蔓蔓的念头剥落下去。
那些少年轻狂的影子,淡了。
那些沙场血战的身影,散了。
那些蝇营狗苟、机关算尽、被世事逼出来的种种面相。
也在他越来越坚定的意志之下,像旧皮一般,被一点点褪去。
镜中之象,越来越少,越来越静。
直到那些繁杂凌乱如潮水般的“自我”,都渐渐退去之后。
整面石壁,也像是终于露出了更深处的底色。
可偏偏,也就在这时。
真正难缠的东西,终于还是出来了。
只见那渐渐空寂下去的镜壁之中,忽然,又缓缓浮现出了两道最为清晰的身影。
它们并不喧闹,也不驳杂。
却比之前那无数幻象,加起来都更叫人难以回避。
一边,是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身形已有岁月打磨出的沉稳。
目光里有隐忍,有算计。
也有那种在神魔乱世里,硬生生替姜家杀出一条活路后,才沉淀下来的沧桑与锋利。
那是今生的他。
是这个活了一百多年,实实在在在这方天地里流过血、流过汗、担起了一族兴衰存亡的姜义。
是家主,是祖宗,是这姜家如今撑天立地的一根主心骨。
而另一边,却站着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衣着奇异,发短而利落,不像这时代任何一个男子的装束。
身形不算高大,面容也并不算如何出众。
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透着一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陌生与疏离,像是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那是另一个“他”。
那个活在前世记忆之中的自己。
那个曾在钢铁丛林之间朝九晚五、日复一日地过着平凡生活的青年。
平凡,却真实。
遥远,却又从未真正消失。
那是前世的魂。
也是姜义最深处、最难彻底剥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