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的。”
她声音虽仍带着些许施法过后的疲惫,可整体却还稳当。
“只是神魂有些疲。”
“累得厉害。”
“再有便是……”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那尊宝树,怕是又得温养上不知多久了。”
“短时间内,想再摘果,怕是不能。”
“但除此之外,倒并未伤及什么根本。”
听到这里,姜义心里那根原本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了几分。
而姜曦像是怕父亲还不放心,又抬起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
食指于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嗤。”
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顿时自她指尖没出。
与先前在讲经堂里施展“生”字诀时,几乎一般无二。
那青光一闪,径直没入路旁一株寻常药草之中。
下一瞬,那原本只是普通长势的药草,便像忽然被注入了一口浓郁生机,整株猛地往上拔高了寸许。
枝叶舒展,叶色转青,一下子便显得鲜活了许多。
“爹,您看。”
姜曦收回手,语气平静,耐心解释道:
“哪怕我方才已将那道蕴着《长春功》全部感悟的灵光,彻底赠了出去。”
“可我自己这里,却依旧还能熟练地用出这门功法里的法术。”
“也就是说……”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灵光被宝树承接之后,其中的修行体悟,早就已经烙进了法相底蕴里。”
“并不会因为再赠出去一次,便从我这里一并消失。”
可说到这里,她话锋却又一转。
“只不过……”
“那宝树之上,那一抹原本属于李当之破境之时反馈回来的灵光。”
“如今,确实已经彻底不见了。”
“半点残留,都未剩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女儿猜测。”
“这等窃取天地造化、承接修行感悟而成的灵光。”
“每一道……”
“多半都只能赠一次。”
“赠出去,便是真的用了,不会再长回来。”
这番话说得很清楚,也让姜义彻底放下了心。
姜曦并没有因此伤了根。
损失的,只是一道已经凝成成果的“可赠之光”。
这损失,固然珍贵,却不是不可承受。
甚至从长远来看,完全算得上是值得。
于是姜义眼底,顿时又亮起了几分。
悬着的心一放,他整个人的思路,也跟着重新活了。
“那也无妨。”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
“当之那孩子,如今也不过才刚刚突破炼精化气,便已能让你得这样一抹如此神异的灵光。”
“这要是等他以后修为更深,在《长春功》上再进一步,再有所突破。”
“说不得……”
姜义眼中精芒微闪。
“你这宝树枝头上,还能再生出更厉害、更玄妙的灵光反馈。”
“到那时候,你得的,可就不只是这一点草木催生的小术了。”
姜曦听着,也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显然她自己心里,也正有着相似的判断。
眼下李当之不过刚入门,宝树回馈,便已有这般神效。
若日后他境界再高,乃至将《长春功》真正修到精深处。
那所能反馈回来的东西,只会更厚更多。
而姜义很快便将脸上的那点笑意收了收,重新正色起来。
看向姜曦,缓缓问道:
“曦儿。”
“对于这尊万法道果相。”
“你往后……”
“可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与部署?”
这问题问的是她。
可其实姜义心里,多半已有几分盘算。
姜曦只是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全凭爹爹做主。”
论修行,她或许已自有门路。
可论这等牵扯人心、因果、格局与长远布局的事。
她自问,确实远不如自家这位老爹老辣。
所以与其自己胡乱盘算,倒不如交给姜义。
而姜义闻言,也不推辞,只微微沉吟了片刻。
很快,便将自己方才一路行来时,心里头已经大致勾勒出来的那番话,缓缓道了出来。
“咱们自家的人。”
“如今之所以还能在这等乱世之中,稳定积攒下如此庞大的功德气。”
“说到底,靠的还是这座存济医学堂。”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抬起。
像是隔着假山石,都还能看见那一间间药庐、学堂、书阁、药圃。
“这里,活人无数,积德无数。”
“于旁的修行中人而言,简直就是求都求不来的无上宝地。”
这话半点不夸张,因为功德这东西,不是谁想积就能积。
可医学堂,却偏偏有这个条件。
这里本就是一口能稳定产出“功德”的活泉。
而这,恰恰也是姜义最看重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姜曦,语气沉稳。
“所以我想着,像万法道果这等神异造化。”
“既然如今数量有限,凝结不易,那便更不能随意散出去。”
说到这里,他眯了眯眼。
将那个早已在心里想定的方向,说了出来。
“这等果子。”
“首先,还是该多用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尤其是医学堂里那些真正扛得起事、积得住德、也最值得护住的人身上。”
姜曦听罢,也是点头,显然十分认同。
这等逆天机缘,若连自家最要紧的根本都顾不好,便急着往外头撒,那才真是本末倒置。
见女儿并无异议,姜义便继续往下说。
“这下一颗若能凝出的道果。”
“我看……便给张仲景,张夫子用。”
“华元化那边,已算是险之又险地先吊住了命。”
“可张夫子那头,也同样不能再拖了。”
说到这里,姜义眼中,也掠过一抹凝重。
“他虽然没受过当年华夫子那样的牢狱之灾,身体底子好上一些。”
“可再好,也终究是上了百岁的凡人身子。”
“大限将至,多半,也活不了多久了。”
姜义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
可紧接着,他眼底深处,便又有一抹更热、更远的光,缓缓亮了起来。
姜义缓缓开口,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火热:
“至于再往后……”
“若这道果,尚有富余。”
“那咱们,便可以从医学堂那些日后结业的学子里头……精挑细选。”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真已在心中,将那些可用的人一个个拎了出来,掂量轻重。
“专挑那些个天资上乘的,心性坚韧的,还要前程远大的。”
“最好,是那种一看便知道,不会甘心久困于一隅,迟早要往更高处去的人。”
“把这道果……”
姜义眼中精芒一闪。
“作为学堂的恩赐,赐下去!”
这一番话落在姜曦耳中,顿时也让她心头一亮。
因为这想法,其实与她自己心底最初勾勒出来的方向,几乎不谋而合。
她当即点头,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认同与欣然。
“爹。”
“女儿心中的思路,也正是如此。”
“这等道果,本就该给那些真正能走上修行路、也真正值得去培养的青年才俊。”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由微微笑了笑。
因为如今的存济医学堂,确实早已不是最初那个只知救病医人的凡俗地方了。
堂中弟子,不只医道学得越发扎实。
便是其中擅长修行、天资聪慧、悟性上佳的苗子,也同样不在少数。
存济医学堂如今名满天下,来者如云。
其间既有一心学医救人的寒门子弟。
也有本就有些修行底子、只想借医道再积一层功德福缘的青年。
再加上姜义这些年将整个学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从弟子、助教、讲席到各层学业考核与功德评议,都分得清清楚楚。
在这样的规制之下。
真正的好苗子,本就极容易被筛出来。
所以,若要从中挑选一批最值当下注果、也最可能在未来给予巨大回报的人。
那这座学堂,无疑正是最好的池子。
姜义听得连连点头,神情间,也越发满意。
“如今,这道果的凝结,还不算稳。”
“时快时慢,损耗也大。”
“咱们眼下,先照着这个路数定下来,便已足够。”
说到这里,那张老脸之上,竟缓缓浮起了一抹颇有些老谋深算意味的笑。
甚至连嘴角,都轻轻勾了起来。
“若是往后,随着你修为越深。”
他慢悠悠地开口。
“这宝树法相,能稳定地产出这等道果。”
“那咱,甚至还能在这学堂之中,另立一条全新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眼中那抹光,几乎已亮得藏不住。
“这规矩,就唤作奖学果!”
姜曦自是一脸疑惑。
姜义大手一挥。
“到时候,咱们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入门学子。”
“每一年,于功德、于医道、于修行三者之中,表现最为拔尖的结业学子……”
“都可以得到这等能让人脱胎换骨、改易命数的道果奖赏。”
说到这里,姜义几乎已经将这套机制,在心里头推演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那帮学子知晓,前头真悬着这么一桩逆天改命的机缘。”
“还会不往死里学?”
而姜义的思路,也并未止步于此。
“到那时,无论是那枯燥乏味的修行,还是那卷帙浩繁、几乎学不完的医道典籍。”
“他们都会比现在更上心,也更疯狂。”
人心就是如此。
若只有空泛的大道理,人人都说要努力,要积德,要修身。
可真能咬牙坚持到最后的,终究有限。
但若是前头真放着一颗看得见、摸得着、足以改变命数与前程的道果。
那便不一样了,那会让人真拼命。
而更妙的是,姜义想要的,本也不只是让学堂里卷起来而已。
“而反过来,咱们也正好能借这个名头。”
“堂堂正正地,从中挑出那些最有资质、最有拼劲、也最有心性的学子。”
“让他们服果,让他们真正踏上更高一层的路。”
“等他们往后出了两界村,在这大千世界里,一路成长起来。”
“那将来反馈回你这‘万法道果相’中的法门、神通与感悟……”
“自然而然,也只会更强、更多、更好。”
说到最后,姜义甚至连声音都不由得高亢了几分。
借一果,立一制。
借一制,养一堂。
借一堂,育天下英才。
再借天下英才,反哺一尊法相大道。
而姜曦听完,眼前更是彻底亮了。
她先前虽也想过,要挑选一些有前途的弟子来承接道果。
可她毕竟还是更偏修行中人心思,想的,多是“谁适合”。
却远没姜义这般,能将一枚果子,直接盘算成一整套足以影响学堂数十年风气与格局的规矩。
所以这一刻,她望着自家父亲,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由衷的赞叹。
随即,忍不住开口道:
“爹爹果真是……”
她笑意浮上眉梢,声音里,也满是发自肺腑的佩服。
“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