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如穿山过涧的流云一般。
一日复一日,在两界村的晨钟暮鼓里,在药圃的晨露、讲堂的诵声、后山的风声与村口的鸡犬相闻之间,悄无声息地散了过去。
很多事,初起时惊天动地,可一旦放进日子里,也终究会被一天天磨平棱角。
外头那场因关中易主而掀起的滔天风浪,便也是如此。
最初,消息传来时,天下震动,朝野失声。
便连那些向来眼高于顶、自认稳坐江山的魏臣,都一时之间没能回过神来。
毕竟,姜维攻克长安,雄踞关中。
这等战果,已不只是打赢了一仗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撕开了三国鼎立已久的旧格局。
其声势之大,足以震得九天十地都跟着发颤。
对于大汉而言,这几乎已可算是入蜀以来,最叫人热血沸腾、最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桩丰功伟业。
于是,整个蜀汉上下,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
军中狂欢,民间狂欢,士林狂欢。
便连那最讲规矩、最重持重的成都朝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胜,冲得有些发热。
朝堂之上,甚至因此掀起了一轮极其激烈的争论。
争的,是要不要立刻还于旧都。
要不要趁着长安重归汉手这一口鼎盛气势,干脆把大汉国都,自成都迁回长安。
这提议,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长安,对大汉而言,意义太重。
那不是一座普通城池,而是旧汉龙兴之地,是祖宗基业所在,是天下士人心目中真正的中原正统象征。
谁若坐镇长安,谁便天然更像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所以一时间,成都朝堂之上,主迁与反迁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觉得应当乘胜而上,趁势还都,以振天下人心;
也有人觉得此时根基未稳,若贸然迁都,无异于自找麻烦。
这一场争论,声势之大,甚至一度有些压过了庆功本身。
可到头来,这股几乎要把半个朝堂都烧起来的热气,终究还是被现实,冷冰冰地浇灭了。
原因很简单。
因为关中固然拿下了,可真正横亘在关中与中原之间的那道命门,却仍旧没有动。
那便是……潼关。
自古以来,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的潼关天险。
此关不失,则关中虽得,却始终像是捧着一盆还没坐稳的水。
因为那曹魏重兵,仍旧死死屯在潼关,不动则已,一动,便可直指长安。
对于大汉而言,这就意味着长安虽克,但未安。
关中虽得,但未稳。
所以,再如何激昂的议论,到了潼关面前,也都得先低头。
而更叫人头疼的是,这一回,大汉面对潼关,是真的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因为眼前这局,和先前能奇迹般攻破秦岭、饮马渭水那一回,根本不是一回事。
当初,蜀汉大军之所以能够横穿秦岭,打出那样一场几近不可思议的大胜。
一来,是靠曹爽自负,刚愎自用,不听劝阻,偏要主动出击,自己露出了破绽;
二来,更关键的,还是靠着羌、氐二族那数万铁骑,以及他们对秦岭地形、隐道、山路的熟悉。
那一仗,天时、地利、人和,几乎是全都被姜维给吃满了。
可如今面对的,是比秦岭更难啃、更险、也更没有缝可钻的潼关。
再加上对面守关的,也不是曹爽那等会自己犯糊涂的莽夫,而是重获重用的司马懿。
这个老狐狸,吃过一次大亏之后,如今摆明了就是死守。
你骂也好,激也好,挑衅也好,他都不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大汉这边纵然握着长安,纵然士气正盛。
短时间内,也仍旧只能对着潼关望关兴叹。
想打,却无从下口。
而这一场大胜里,真正风头最盛之人,自然还是姜维。
这一战之后,这位原本便已名震天下的蜀汉大将军,声望几乎被推到了顶点。
放眼整个三国,都难以再找出第二个风头能与其并肩之人。
威震华夏,说的,几乎就是此刻的姜维。
按常理,立下这等不世之功。
又手握长安、雄踞关中。
那接下来的封赏,几乎已是明摆着的。
世人原本都以为,在论功行赏之时,这位大将军怎么也该顺理成章地,更进一步,被正式加封为都督关中诸军事。
从此兵政一体,真正坐镇关中,成为大汉北伐第一人。
可偏偏,出乎天下所有人意料的是,朝廷并没有这么做。
姜维,依旧是大将军。
身份没变,威望没减。
可人,却仍被按在了兵营里。
让他专心统兵,专心练兵,专心为守备长安、图谋潼关做准备。
至于关中大地真正的政事、民生、后勤、赋税、安抚世族……这些最能“掌地”的事。
蜀汉朝廷却并未交给他。
而是仍旧派出了那位一向主张休养生息、素有守成之名的费祎。
以尚书令之尊,持节入关中,督关中诸军事,专掌行政。
兵归姜维,政归费祎,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这消息传回两界村时。
村里那些平日里只晓得种灵草、采山药、煎药汤,或者在学堂里一门心思钻研医理的淳朴村民。
都忍不住替那位姜将军打抱不平。
一时间,村中议论,纷纷扰扰,连不少平日里并不关心朝政的人,都不免替姜维觉得委屈。
可姜义,却只是照旧坐在后院那株仙桃树下。
听着姜亮那边传回来的这些消息,脸上,竟是半点波澜都没有。
仿佛这等在旁人看来足以叫人愤愤不平的大事,于他眼中,不过寻常。
事实上,也确实不过寻常。
至少,在姜义看来,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这,本就是帝王心术,也是朝堂制衡,自古如此。
姜维这几年,风头实在太盛,盛得已经有些惊人。
从最初归汉,到一路北征陇西,再到如今克长安、据关中。
其功绩,一层高过一层,其名望,也一层盛过一层。
盛到足以让成都宫城里的那位天子,乃至满朝文武,都不得不开始心惊。
而真正要命的,还不只是名重。
而是姜维手里,是真的有兵,有重兵,而且不光有蜀军。
他与羌、氐二族之间,那份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关系,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那不是简单的盟约,也不是纸面上的归附。
而是这些年在刀山血海里、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与共同进退中,真真切切养出来的莫逆之交。
以至于那数万羌氐铁骑,虽说名义上,是与大汉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