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战场上，他们认的，几乎只有姜维一个。
朝廷调不动，旁人使唤不动。
便是蜀中许多高官重臣，恐怕连与他们好好坐下来喝一顿酒的资格都未必有。
可姜维一句话，这些人便能翻山越岭，搏命冲阵。
这意味着姜维手中握着的，已不只是军权，而是一股足以撼动半个朝局的力量。
在这种情形下，成都朝廷若还敢让他一人兵政尽握。
再坐镇长安，坐镇这座对大汉而言既有无上政治意义、又有无上战略意义的龙兴旧都。
那才真叫疯了。
所以，将他死死按在军营里，让他专心练兵，专心打仗。
再由费祎在后头掌后勤、管政务、安民心、稳世家。
必要时，也顺手拿住粮草与钱帛，这才是最稳妥、也最合朝廷心意的办法。
这一层，姜义看得极透。
甚至，在他心底深处，还知晓一个更隐秘、也更关键的缘由。
那便是《出师表》里，没有姜维的名字。
这话，若说与旁人听，旁人怕只会摸不着头脑。
可姜义自己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在那位武侯丞相含泪上陈那篇字字泣血、几可照见蜀汉后路命数的《出师表》之时。
姜维，还不是汉臣。
那时候的他，还在天水城头，披坚执锐，绞尽脑汁，为了曹魏的江山社稷，筹谋着如何抗蜀。
所以，从根上讲，他终究不是诸葛亮亲手写进那份托孤体系里的人。
不是，便不是。
功再大，名再盛，兵再多。
这一层出身上的隔阂，在那些真正握着蜀汉中枢命脉的人眼里，也始终都还在那里。
一时半会儿，抹不去。
当然，这世道再如何纷扰，外头的风浪再如何一波接一波。
两界村里头，倒也并非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坏消息。
相反，这段时日里，村中还真出了几桩实打实的喜事。
而这其中，最大的一桩，自然还是华元化活过来了。
不是简单的多吊住了一口气，也不是那种病榻之上勉强能起、随时还会再倒下去的将养。
而是真真正正，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硬生生地，被拽了回来。
自打服下那枚神异道果之后，这位老神医的身子骨，便一天好过一天。
起初，还只是气色略略转红，呼吸渐稳；
再后来，便是脏腑渐有力，气血渐有根；
再往后，更是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恢复了人样。
昔日那副躺在竹榻之上、形销骨立、像是风一吹就散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华元化，非但身体康健，行走之间，甚至都已称得上健步如飞。
尤其是那一双眼，更是亮得吓人。
神采奕奕，思绪之清、辨证之快、反应之敏锐。
比之他年轻鼎盛之时，竟还要更胜一筹。
这一点，便连姜义看了，都忍不住暗暗称奇。
可奇归奇，直到如今，姜义却依旧没能真正摸清楚。
华元化当日服下的那一颗道果，究竟具体是个什么路数。
它的根子，它的神异，它最独到的效用，到底落在什么地方。
之所以会如此，倒不是姜义不够上心。
而是因为华元化这个人，实在太偏执，又或者说，太纯粹了。
他这人，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又借道果之力，真真正正踏上了修行之道。
换做旁人，到了这一步，只怕早已要去试法，去观想，去吐纳，去琢磨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在仙道上更进一步。
可华元化偏不。
他压根儿就没把太多心思，放在修仙求道、长生久视这等世人趋之若鹜的正途上。
他那颗心，还是老样子。
一恢复精神，一稳住性命，整个人便又如痴如醉地，一头扎回了那浩如烟海的医道之中。
像是对他来说，道果也好，修行也罢，都不过是多活了几日、多添了一点眼力耳力与精神头。
最终，还得落回一个医字上去。
不过姜义很快便释然了。
因为华元化在鬼门关前走了这一遭、又奇迹般恢复过来之后。
一头扎回药庐里，重新投入的第一个大项目。
恰恰就是姜家当前最急需、也最挂在心上的纯阳药酒。
就是那桩为了柳秀莲而起、却又在仙桃花药性一关前，一度卡死得动弹不得的纯阳药酒。
姜义对此，心里自是有数。
这老头儿性子倔。
嘴上不说，更不曾学那世俗之人，带上厚礼，专程登门道谢。
可这份再造之恩，在他心底里怕是记得比谁都深。
而对华元化来说，自己这一生最值钱的，便是这满肚子的医理，和这一双拿来辨病救人的手。
所以，他恢复之后，一头扑到纯阳药酒上，以行动作为报答。
这份心意，姜义自然领，而且领得很舒坦。
当初他刚把纯阳药酒这个项目定下来时，修书阁里真正能压得住场的两位老医圣，其实都已是风烛残年。
身子骨差，精神头也差，一个月里能有几天清醒，便算不错。
所以在最关键的方路推演阶段，这二老虽名义上在，可真正能发挥出来的作用，却着实有限。
那段时日，几乎所有繁重的推演与试药压力，都压在了董奉一个人身上。
可如今，局面却彻底不同了。
华元化不但救回来了，而且神完气足，脑子比从前更清，眼界也比从前更高。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已然踏上了修行之路。
虽然境界尚浅，尚未真正修出那种可以外放探查、细入毫末的神识。
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感药一道上，生出质变。
因为他本就是浸淫医道一生的老医者。
以前，他受限于凡胎肉眼，看药性，辨药气，更多还得仰赖经验与手感。
可现在，他体内有灵气，气息感应也通透了。
于是对那些天材地宝、奇珍异药之中，流转的气息变化。
他那种感知，已远非过去可比。
别说普通医者，便是许多初入道门、仅靠修士本能去粗略辨药的人。
在这一道上，都未必比得过如今的华元化。
说到底，这本就是一个原本就站在医道绝巅上的人。
如今突然获得了修行视角，自是如虎添翼，更上数层楼。
也正因如此，在这般几乎可称如有神助的状态下。
华元化与董奉等人联手，推进药酒方子，进展便明显快了许多。
许多从前因为凡人眼界受限，而未能彻底看明白的药材药性，如今都被他们一点点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