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啊,问题就出在这儿。”
“正是因为当年那‘河伯娶妻’,假借神名,祸害无辜百姓,逼得良家女沉河送命的旧典……在这人间,流传得实在太广,扎得也实在太深了。”
“几百上千年,一代一代讲下来,以至于到了如今,民间百姓,只要一听说是哪家水神、哪位龙王要成亲、要办喜事。”
“脑子里头,根本不会先想到这是正神娶妇。”
“他们第一反应,只会是又要害人了,又要抓童男童女了,又是哪个披着神名的妖物,要祸害苍生了。”
这几句话,便是姜义听了,也不由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世间,很多东西,本就不是道理说得清的。
尤其是刻在百姓骨子里、代代相传的印象与惧意,有时候比刀剑还狠。
想到这里,姜义也只能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可姜亮却还未说完,他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神色也随之更沉了些:
“更何况,鸿儿此前在恶鬼礁立下大功,得老龙王破格擢升,坐上这八水巡按之位,这本身,就已得罪了不少人。”
“八水之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势力,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未必服气。”
这话一出,姜义心中,已然先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姜亮继续往下说道:
“爹,您想想,若那些个有心之人,借着这水神大婚的名头,暗中生事……”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添油加醋,也不必凭空造谣,只需将水神娶妻这件事,在长安八水流域的民间,一五一十地散出去。”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等风声,只要一起,不消几日,便能从泾河边上传到城里,再从城里传遍八水流域。”
“届时,不论鸿儿这些年行过多少善,不论他替多少百姓压过洪、治过水、斩过妖。”
“那些香火,那些庙宇,那些刚刚才一点点立起来的‘正神’威望……”
“都极有可能,因为这一场婚事,而被生生污了根基。其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姜义听到这里,脑海之中,几乎立刻便浮现出了当日恶鬼礁一行时,曾见过的那几位水神嘴脸。
譬如那灞河水君敖坤,表面看着豪爽仗义,可真要论起心思城府来,哪里是省油的灯。
再譬如那位沣水娘娘柳锦儿,笑起来娇媚,出手却阴狠。
这等同僚,平日里瞧着客客气气。
真要抓住你一个错处,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可借题发挥的口子,那下手时,怕比谁都快。
想到这里,姜义心中,自然也就有数了。
这事,还真不能当寻常婚事来看。
于是,他沉吟片刻,才沉声问道:
“那你们……打算如何操办?”
姜亮闻言,只能再次摇头,叹息之意更重:
“没法子,只能是低调些,再低调些。最好,便像没什么风声似的,悄悄将这事定下来。”
“就让双方父母到场,至多,再请上那位做媒的泾河老龙王,当个见证。”
“就在水府深处,摆一桌,安安静静地,把这门亲事定下,也就罢了。”
说到这里,姜亮自己脸上,也不由闪过一丝掩不住的愧色。
毕竟,这本该是喜事,本该热热闹闹,本该让自家人齐聚,本该叫亲朋故旧都来见证一番。
可如今,却只能像做贼似的,悄悄办,悄悄定。
想来,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至于那些旁的虚礼……就连孩儿我和文雅,为了避嫌,这回,也都不打算亲自去了。”
“免得去的人一多,动静一大,反倒平添事端。”
这一番话,说得平平,可其中委屈与顾忌,却已尽在不言之中。
姜义听罢,一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而后,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显然,他虽心中也觉可惜,可终究还是拎得清轻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一点热闹虚礼,终究不如自家娃儿的安稳与前程来得重要。”
“既然你们那边都已拿定了主意,那便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说完,姜义也不再多问。
既已定了低调,那他这个曾祖,自然也不该再去添什么场面。
他只是转过身去,自那壶天法器之中,挑挑拣拣。
片刻后,取出了几样早已准备多年、原本还想着等日后有大喜事时再拿出来的灵材,一并交到了姜亮手中:
“既然人不能去,那礼,便替我带到。”
他说得很平淡,可语气里那份曾祖对后辈的疼惜与看重,却半点不假:
“就当是……全了我这做曾祖的一点心意。”
姜亮见状,也不敢怠慢,双手郑重接过,仔仔细细地将这几样贺礼都收好。
然后,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一刻,只见那道由香火与神念凝成的魂影,微微一晃,便已化作一缕袅袅青烟,在灯火微微晃动间,悄然消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