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日子便又这样,在药杵的捣药声,在修书阁里反复争辩药性的灯火下,悄然往前,又溜走了大半年的光阴。
等众人回过神来,这一年的年节,竟已又快到了。
两界村中,家家户户都早已开始忙起了年事。
门前挂上了红灯笼,屋檐下晒起了腊肉,风一吹,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咸香与喜气。
那沉寂了许久的姜家老宅,也终于在这年节将近之时,接连迎来了两桩真正意义上的喜事。
其一,便是修书阁那头。
在华元化这位老神医带头死磕之下,又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方路推翻、药材重配、火候调整与炸锅翻坛之后。
那一日,修书阁中,终于猛地传出了一声几近失态的狂喜惊呼。
酒方,成了。
那张融合了三位医道圣手毕生心血,专门为催发仙桃花药力而成的完整纯阳药酒秘方。
终于,被他们给彻底调配成功了。
而这第二桩喜事,则是自祠堂那头,由姜亮亲自传回来的。
泾河那边,也有好消息到了。
那位当年在恶鬼礁一役中元气大伤、几乎被打残了根基的洪江龙王。
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养伤,低调蛰伏。
而到了如今,经过几年时间的休养生息,这位龙王爷,总算是彻彻底底缓过来了。
元气尽复,旧势重振,重新将那洪江流域的大权,牢牢攥回了手中。
而这消息之后,紧跟着传来的,便是另一件更近乎喜上加喜的事。
自家那位刚刚升任八水巡按的曾孙姜鸿。
与那位当年在患难绝境之中,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洪江龙女阿清。
二人的婚事,终于也在泾河老龙王亲自出面保媒拉纤之下,正式提上了日程。
这自然是桩天大的喜事。
姜义听了,那张近来虽也有不少喜色、却终究被诸多俗务与思虑压着几分的老脸上,亦是禁不住浮起了一抹真正发自心底的欢喜。
毕竟,一则是洪江龙王这边总算彻底缓过来了。
这一位若能重新稳稳坐住洪江大位,对姜鸿日后谋求泾河大位,自然也是一层极重要的助力。
二则,更是自家那位曾孙姜鸿,与那洪江龙女阿清的婚事。
终于从当年那场患难情深、彼此扶持的缘分,走到了可以真正落定的时候。
这等事,不管放在哪一家,都值得张灯结彩,好好庆贺一场。
于是,姜义抚了抚胡须,当即便起了意。
甚至连手头原本还在盘着的几桩琐碎俗务,都想先往一边放一放,打算亲自去那泾河水府走上一遭。
一来是替小辈高兴,二来也是替姜家,把这门亲事的脸面给撑足。
于是当即开口问道:
“亮儿,你那大孙儿与那阿清姑娘,准备何时成婚?”
“到时,我与你娘亲也一同前去,为他们庆贺一二。”
按理说,这话一问出来,姜亮那边,怎么也该是喜气更盛几分才对。
可谁曾想,那道原本因两桩喜讯而显得颇有精神的魂影,脸上神色,竟忽然有些不大对了。
喜还是有的,可那喜里头,却分明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为难。
他迟疑了片刻,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究苦笑着开口:
“爹,鸿儿如今,毕竟已不是寻常人了。”
“他如今,乃是执掌八水巡按的水府正神。”
“按着神道里头那些虽不写在明面上、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不成文规矩……”
“这婚事,怕是万万不能大操大办。”
“哦?”
姜义一听这话,不由得眉头微皱,脸上也随之多出了几分不解,
“还有这等古怪规矩?我怎么从前竟从未听过?”
姜亮闻言,也只能叹气,随即将其中门道,一点点掰开来说:
“回爹的话,那明面上的天规、法条里,自然是没有这么一条的。”
“若换作别的神祇,譬如山神、土地,再或者是城隍、判官、司职各方香火的正神。”
“娶妻生子,虽也需避些忌讳,却不至于像咱们这边一般,连婚事都不敢声张。”
说到这里,他抬手往那水域方向轻轻一指,脸上的苦笑也越发重了些:
“但……鸿儿他偏偏是水神,这水神,自与旁个神仙,不大相同。”
姜义听到这里,反倒更疑惑了:
“水神娶亲,又有何不同?”
姜亮却没急着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爹爹博览群书,想来,应当听过那西门豹治邺、河伯娶妻的故事吧?”
姜义微微点头,这典故,他自然不陌生。
何止不陌生,无论前世今生,简直是世间流传最广、最叫人耳熟能详的一类故事了。
可姜亮一见父亲点头,那脸上的无奈,反倒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