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昼夜后。
天色才蒙蒙亮,晨间的薄雾,还未从两界村的屋檐、药圃与竹林之间彻底散开。
那后院里,紧闭了整整三日的树屋。
终于,开了门。
门内,姜义那道向来沉稳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衣裳倒还是整齐的。
步子,也还算稳。
可他那张老脸上的神情……却着实有些古怪。
说不清,也道不明。
像是有几分餍足,又像是有几分出乎意料。
偏偏在那出乎意料之后,眼底深处,又隐隐透着一点压都压不住的期许。
这三日里。
他那场原本带着几分顺口胡扯成分的凝神固本之法,不仅没出岔子。
反倒还真……叫他试出了些东西。
而且是比他原本预想得,还要更玄、更深的东西。
对柳秀莲那尊刚刚凝成、尚带着蟠桃仙气的纯阳元神,是否真有那所谓稳固根基的奇效……
姜义心里,自是并不知晓。
归根结底,他当日本就是临时起意,顺嘴一扯。
可谁曾想,这一扯,竟还真扯到了正地方去。
三日以来。
在那阴阳相济、不分彼此的奇妙过程之中。
姜义除了感受到那种直抵神魂深处的畅快之外。
竟还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差异。
一种并不体现在修为高低,也不体现在阳神强弱之上的差异。
而是更本源,更基础,更像是天地万物自生而有的那一点根性之别。
那便是……阴阳有别。
这“阴阳”,并非是说谁阴气重,谁阳气旺,更不是寻常人口中的那套粗浅说辞。
而是大道层面的分属。
男为阳,女为阴。
动为阳,静为阴。
舒为阳,敛为阴。
即便如今他与柳秀莲,都已越过天堑,修成阳神。
同样不惧风雷,同样可元神出窍,纵横天地。
可在那最深的神魂交融之中,姜义却偏偏还能极其清晰地分辨出来。
同为阳神,他与她,仍旧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但又并非对立。
而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却偏偏还保留着彼此本源属性的微妙状态。
一阴一阳,一动一静,一舒一敛。
它们并不冲突,反而在某种极玄奥的层面上,彼此成全,彼此映照,彼此流转。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
姜义心中,很多从前一直卡在雾里、想不通、分不清、也理不顺的东西。
忽然之间,像是照见了些轮廓。
虽还未完全清晰,却已不再是全然无头绪。
于是,他几乎没有半点耽搁,也没有在院中多作停留。
甚至连回头再望一眼树屋的工夫,都没浪费。
脚下一转,整个人已然脚步生风,直奔刘家庄子后山而去。
去那间他近来去了不止一次、却又一次次铩羽而归的洗尘室。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一次。
自己或许当真抓到了一点,能破局的关键。
后山石壁前,姜义熟门熟路。
法诀一点,那石门便如水波一般,轻轻荡开。
他一步迈入,随后石门合拢,四下重新归于一片与世隔绝的幽暗与死寂。
这地方,他已来过多次。
连那股子几乎能将人心都照穿的压迫感,如今都已熟悉。
于是,姜义也不再浪费任何工夫,径直走到那方熟悉蒲团前。
盘膝坐下,闭眼凝神。
开始一点点,抽离自己身上还未彻底散尽的红尘气。
三日来的神魂交融,村中杂事,外界风波,长安局势,诸般念头。
皆在他意志之下,一层层剥离出去。
而后,便是一如既往地。
向内,再向内,去见自己。
果然,随着那些外层杂念被慢慢剥尽,随着镜壁中的无数纷杂幻影渐渐消散。
最终剩下的,仍旧还是老样子。
还是那两道,最为执拗、最为清晰、也最叫他头疼的影子。
前世,今生。
一个,是那个活在钢铁丛林、朝九晚五、对这个世界始终怀着异样疏离感的短发青年。
一个,是这一世里披着青衫、撑起姜家、在神魔乱世之中一步步熬成如今模样的家主姜义。
它们仍旧立在那里,清清楚楚,彼此对峙。
也一如从前那样,牢牢钉在镜壁之上,也钉在姜义心头。
若换作往日,到了这里,他便又会陷入那“庄周梦蝶”的死局之中。
若想分清,便越分越乱。
若想斩断,便越斩越不完整。
每每到了此处,姜义终究都只能带着一肚子不甘与无奈,停下。
可今日,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刚一见这两道虚影,便心神微乱,继而选择放弃。
相反,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那股要起未起的波澜,硬生生按了下去。
继续静心凝神。
同时在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
默默诵起那篇早已烂熟于心、几乎已融入他日常呼吸吐纳之间的《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字字句句,似流水,也似钟声。
于他无垠神识之海中,缓缓回荡。
而伴随着经文运转,姜义也开始在识海深处,持续观想。
观想阴阳,观想动静。
观想那三日里,他于神魂最深交感之中,所捕捉到的那一点“有别而不离”的本源之意。
随着他这般不断诵经,不断观想。
那原本空寂得像一座坟冢、静得仿佛连一粒尘都不会动一下的洗尘室中。
竟渐渐地,起了些说不清的异样动静。
“嗡……”
那声音极轻,却又像是从镜壁最深处传出来的。
下一瞬,就在那光洁如水的镜壁之上。
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两道光。
一黑,一白。
两道光华,纯粹到了极点,没有杂色,没有浑浊。
而姜义在看到这两道光的瞬间,心头也是猛地一震。
因为他认得。
这正是当年他初观神魂、真正触摸修行门槛之时,所观想出来的那两道阴阳之光。
也是他这百余年来,摸爬滚打、一路修到如今,最根本的立身之基。
可以说,后来的诸般法,诸般悟,诸般道途。
归根结底,都没离开过这黑白二光最初为他定下的根。
而此刻,它们竟在这洗尘室中,真正浮现在眼前。
两道光华并未停着不动,而是在浮现之后,便开始极轻、极缓地游动。
像两尾刚从混沌中游出来的鱼,灵动,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