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镜壁之中,那两道始终无法相融的前世与今生虚影,缓缓游曳、盘旋。
一圈,又一圈。
其势先慢,继而渐快。
越来越快,越来越疾。
到后来,那黑白二光几乎已化作两道首尾追逐的流影。
不断交错,不断回环。
终于,在某一刻,黑白二光首尾相接。
如阴抱阳,如阳藏阴。
在那镜壁虚空之间,生生构筑出了一道浑然天成、圆转不休、生生不息的……太极回环。
黑白相间,阴阳流转,宛若大道初成。
而镜壁之上,那原本分立两端、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的两道身影。
也终于,在那黑白回环、流转不息的太极图中,起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骤然崩散,也不是强行吞并,更不是哪一道虚影压过另一道,将对方彻底抹去。
恰恰相反,它们是在那阴阳双鱼的不断流转、洗练、映照之中。
一点一点地随势而动,随道而转。
时而,其中一道虚影,被那黑光所覆。
另一道,则映在白光之中。
黑白分明,前后有序。
时而,二者又在那流转之间,互易其位。
方才属阴者,下一瞬便转为阳。
方才居阳者,转瞬又敛入阴中。
一来一去,一起一伏,仿佛前世与今生,本就不是两块永远不能相碰的顽石。
而是一体两面,随时可换,也随时可容。
于是镜中景象,便越发显得玄妙起来。
有时候,那穿着古怪衣衫、留着短发、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对天地格格不入之感的前世青年。
与那一袭青衫、饱经百年风霜、在乱世中熬出了满身城府与担当的今生姜义。
仍旧泾渭分明,一个是一个,彼此分立,互不侵扰。
叫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分明是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两副完全不同的面目。
可下一刻,在那阴阳双鱼的再一次回环之下,它们却又骤然模糊了边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前世那青年眼底的一抹疏离,竟隐隐出现在今生姜义的眸中。
而今生家主那种历经沉浮后的沉稳、狠辣与温厚,也同样开始渗入前世那平凡灵魂的骨子里。
二者不断映照,不断交融,不断渗透。
到了后来,竟已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借了谁的影子,又是谁长成了谁的模样。
这一幕,若是放在从前,姜义必定会心神大乱。
因为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分不清”。
可这一回,他却偏偏没有乱。
因为他终于在那阴阳流转之中,隐隐看明白了……
有些东西,本就不该靠“分清”来解决。
你越想剥得干净,便越是落了执。
你越想斩出一个唯一,反倒越离那个“真”更远。
正因如此,随着太极双鱼不断运转。
镜中的两道身影,也终于一点点地平和了下来。
那种原本死死盯着他、像要逼问他“到底谁真谁假”的执拗,渐渐淡去。
那份茫然,那份不甘,那份始终盘踞在镜壁深处的紧绷与抗拒。
也都在阴阳流转之下,一层层被磨平了棱角。
最终,这两道原本最叫姜义心神不宁的虚影,竟双双安静了下来。
不再争,也不再逼。
而是如同镜壁之外、闭目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姜义本尊一般。
静静地,在那太极回环的阵眼之中,盘膝坐下。
依旧是两道身影,依旧分别承着前世与今生的痕迹。
可它们却不再彼此排斥,不再互为牢笼。
而是作为这阴阳图中,彼此映照、彼此成全的两个眼,巍然不动,定在那里。
而其周身,那道黑白流转的太极图阵,却依旧旋转不休。
阴阳轮转,生生不止。
二者作为阵眼,其气机,亦随着那黑白交替而时时变化。
一时偏阴,一时转阳。
一时静守,一时外舒。
阴极,便有一缕阳生。
阳极,又有一缕阴返。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根本不曾有一个真正定死了的面目。
也根本不存在什么一刀切下去后,唯一不变的答案。
看到这一幕,姜义心中,竟忽地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是欣喜若狂,不是豁然开朗之后的痛快。
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接近大彻大悟之后的……平静。
若按姜曦与刘子安先前所说。
洗心退藏,照见真我。
本该是在纷杂万念之中,寻出那唯一纯粹、唯一不杂、唯一不可撼动的我。
可眼前这一幕,与他们口中描述的唯一真我,显然有着极大差异。
因为姜义所见的,不是唯一,而是两道。
不是剥尽之后只剩一人独立,而是前世与今生,阴阳共转,同为阵眼。
按理说,这似乎并不符合那门法相大道所说的正路。
可偏偏,姜义在这一刻,却没有半点怀疑。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便是自己。
不是前世单独是,也不是今生单独是。
而是二者皆是。
前世塑了他最初的眼,今生磨了他如今的骨。
前世给了他那份与世不同的根,今生则让这根,在神魔乱世中长成了枝叶与筋脉。
若非要说谁真谁假,那便是着相。
你若非要斩去其一,那剩下来的,反而未必还是完整的自己。
所以,眼前这幅太极图中的双影同坐,阴阳并转,前世今生不再相争。
恰恰便是姜义在齐天大圣随口点下的那几句话,与自己这几日神魂阴阳交融所生出的体悟之中。
一点点剥离执念,一点点洗去尘见。
一点点退去那些总想着分真假、辨主客、定唯一的机巧心思之后。
最终照见的……属于他姜义自己的,本真面目。
想到这里,姜义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神色,已与入室之前大不相同。
再望向镜壁时,他看着那幅仍在缓缓流转的太极阴阳图。
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几分淡淡欣慰。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原本一次次困死在这洗心退藏的关口,拼命想勘破,想找出那个唯一,却偏偏一无所得。
谁曾想,偏偏是那树屋里一场际遇。
偏偏是那一点阴阳有别、阴阳相济的感悟。
在阴差阳错之间,反倒替他劈开了这条原本怎么看都走不通的路。
这大概也正应了那句话。
万事皆有定数,却也皆有缘法。
而今,这洗心退藏的瓶颈,总算被他真正勘破。
姜义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他终究是活了两辈子的人。
所以这份高兴,才刚一起,便又很快被他压回了七八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照见真我,也不过只是这门宏大法相修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