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不知那一场自身即元始，元始即自身的玄妙顿悟，到底在他心头回荡了多少遍。
姜义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向来深沉得仿佛古井一般的眸子里，这一刻，竟隐隐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茫。
可姜义并未因此停下。
因为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元始观想既已开了头。
那么这一口气，便绝不能泄。
修这种法，最忌断断续续。
最忌刚得了一点玄意，便赶紧停下来回味、惊叹、甚至自得。
那样，只会把刚刚摸到的门槛，再重新推远。
所以，姜义只是略略稳了稳心神。
便立刻将那还沉浸在元始光明中的神念，顺势调转。
目光，也随之落向了神龛左首位……灵宝天尊像。
这一回。
他观的，不再是天尊整体。
而是灵宝天尊手中，那一面阴阳流转、黑白相抱的太极图。
只一念落下，那图便在他的识海之中，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极缓。
缓得像一汪无风湖面上，忽然漾开的一圈圈细纹。
可随着姜义神念不断沉入，那图中的阴阳双鱼，也开始越转越清，越转越活。
黑者非纯黑，其内一点白意，始终不灭。
白者非纯白，其内一点黑意，也始终潜藏。
阴极生阳，阳极返阴。
黑白追逐，首尾相抱。
其间没有一刻是真正静止的，也没有一刻是真正断绝的。
而就在这不断流转之中，姜义仿佛看见了某种比单纯“阴阳”更深一层的东西。
不是两股气，不是两种力，而是……万物之机。
因为双鱼一转，便有生灭，便有出入，便有化。
这一点化，便像是无中生有，又像是有归于无。
在那黑白流转的空隙里，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被孕育出来，被演变出来。
姜义继续存想。
存想那一面太极图，自灵宝天尊掌中，缓缓飞出。
先是离手悬空，随后一点点放大，越放越大。
大到先是遮住了三清祠。
再大，便遮住了整座后山，遮住了刘家庄子，遮住了两界村。
再往上，竟仿佛将山河四野、天地六合，乃至那漫天隐隐可感的星辰运转，都一并包裹在了其中。
那已经不是一张图，而是一个足以囊括天地运化之理的巨大回环。
而后，就在这一层层铺展到近乎无边的观想之中。
那原本已大得几乎无所不包的太极图，却又忽然开始回缩。
越缩越小，越缩越凝。
由天地之大，归于芥子之微。
最终，竟化作了一点细如微尘、亮如星屑般的光芒。
“嗖。”
一声轻响。
那一点太极之光，便径直落入了姜义自身的丹田气海之中。
而姜义，也在这一刻。
再度于心中，默诵起了文渊真人所传的第二段口诀：
“灵宝天尊，太上道君。”
“开度人天，为世之尊。”
“太极流转，万化滋生。”
“悟此玄理，可与道邻……”
随着口诀一字一句流转，他体内丹田之中，那一点原本沉入气海深处的太极图。
也终于，开始真正转了起来。
太极图中的阴阳二气，本就是姜义一路修到如今，最根本的立身之本。
无论是他前些日子，在洗尘室中勘破的前世今生、阴阳双转之真我。
还是他早些年，便已摸到边的太极武道真意。
说到底，都没有离开过这“阴阳”二字。
所以这一回，灵宝观想一入丹田。
便几乎像是把他过去百年所修、所悟、所积累的种种东西，一下子给拢统了起来。
只见那太极图，在丹田气海之中越转越快。
黑白两仪，彼此交融，彼此碰撞。
却不见纷乱，而是有序化生。
在姜义的内视之中，那方本该只是丹田的气海之地，竟渐渐生出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象。
先是大地起，仿佛有一方巍巍厚土，自气海深处隆起。
山峦重叠，地脉起伏。
有高峰拔地而起，有长川自山间奔走。
再然后，天也起。
有光升，有暗落，日月在其中明灭轮转，星辰在其上闪烁浮沉。
周天运转，竟似都在这小小一方丹田之内悄然铺开。
紧接着，又有万物生。
飞禽走兽，草木藤萝。
山中有虫鸣，林间有兽走。
地上有草木抽芽，河中有鳞甲潜游。
一切都不真实，却又真得叫人心神震动。
而更关键的是，这些景象，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变，在生，也在灭。
草木枯荣，山河迁转。
日月升降，星斗明晦。
生死成败，繁衍寂灭。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张旋转不休的太极图上。
无时无刻，不在流转。
姜义看到这里，心神反倒越发沉了。
因为他终于发现，灵宝观想之所以于自己如此顺，如此自然，甚至可称如鱼得水，根本不是侥幸。
而是因为，它与自己先前在洗尘室中苦苦悟出的那个真我之相，本就是同源。
或者可以说，是一脉而出。
前世今生，阴阳互转，彼此映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其本质，便是太极。
而现在，灵宝天尊手中的太极图，不过是将这一点，从个人的“我”之相，进一步推到了天地万象的层面。
由我，及万物。
由阴阳，及化生。
由双鱼回环，及一切存在。
姜义还第一次，真正开始触碰到那层更虚、更大、也更难以言说的道理……
阴阳化生万象。
这自然还远谈不上彻悟，甚至连入门都未必算稳。
可至少，姜义已经不再只是听过这句话，也不再只是会拿它去解释别人的道。
而是切切实实，看见了，摸到了。
甚至隐隐有些站在门槛边，往里头瞥了一眼。
观想到最后，丹田之中的万象，开始转得越来越快。
山河流转，日月奔行。
草木枯荣，众生生灭。
一切都快，快到最终竟再也分不清山河是山河，日月是日月，草木是草木。
它们全都化作了一个整体。
化作了一个由阴阳二气不断生成、不断演变、不断主宰生灭的大轮盘。
也就在这一瞬，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的姜义，忽地神魂一震！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自他心中油然而生。
而是一种……掌控，极其清晰的掌控。
对自身，对丹田，对那方由自己观想而出的太极万象，乃至对那万象中每一次生灭流转的掌控。
于是，姜义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刹，他眼底深处，竟仿佛真有山川日月在轮转，有阴阳二气在流转，有一方天地在悄然运化。
而也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丹田中所化生的一切万象，不是天地赐予，不是外物加身，不是别人替他观出来的幻景。
而是由我而生。
既由我生，便由我掌。
我，即是这万象中的……绝对主宰。
当那一股万象皆由我生，我即万象主宰的明悟，真正于神魂最深处扎了根。
不再只是刹那灵光一现，不再只是某个可遇不可求的观想高峰，而是切切实实地沉定了下去。
那么，这灵宝天尊的第二重观想，便也算是……成了。
姜义并未起身，也没有因这一重悟道成功便松一口气。
只是任由眼底深处那一瞬曾流转过的山川日月、阴阳万象，一点点隐了下去。
最终重新归于他平日里那种深井无波、古潭不惊的沉静。
可若细看，便又会觉得还是有些不同了。
像是那井底更深了，潭水也更沉了，表面虽静，可内里却已不再是从前模样。
姜义缓缓吸了一口气，并不急躁。
而是趁着这股三清观想一气呵成的大势，将神念平平稳稳地，自左首位灵宝天尊手中那张太极图里抽离出来。
继而转落右首，落在那尊慈眉善目、手持阴阳扇的道德天尊像上。
也便是太上老君。
到了这第三步，便连姜义自己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几分慎重。
因为他很清楚，前两步，元始重在“始”，灵宝重在“化”。
虽玄，虽深，却都还算是有迹可循。
可这第三步，观太上，却不在于始，也不在于化，而是归于无，归于静，归于那一切有名有相之物背后，真正无形无名的根。
这一步，最玄，也最险。
一步踏空，便极有可能把前头好不容易立住的心神，都一并化得没了着落。
于是，姜义凝神，静气，将念头一点点收束得更紧，而后开始存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