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想那神龛之上的太上老君,在这一刻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阴阳宝扇。
“呼……”
这一扇,在他的观想之中极轻,轻得像是风都未必真起。
可就在这轻轻一扇之间,姜义丹田之中,那方才还轮转不休、生生不息、演化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与万物众生的太极万象,竟骤然开始崩解。
如春雪消融,如寒冰遇阳。
一切方才还堂皇万千、繁衍无尽的景象,都在这一扇之下迅速失去了原有形貌。
山河不再是山河,星辰不再是星辰。
草木禽兽,万般生灵,也都不再执着于原本的样子。
它们纷纷消散,纷纷化开,最终皆归作了一缕缕最原始、最细微、最难以言说的……炁。
“呼……”
太上宝扇,再扇。
第二扇一出。
那些原本已被化开的、漂游离散的种种气机。
便像受到了某种更高更古、更不可违逆的牵引。
不再纷飞,不再四散,而是齐齐倒卷而回。
如百川归海,如万流朝宗。
纷纷归向一个更不可名状的所在……归于道。
不是世人嘴里的道理,不是修士口中的道法。
而是那种冥冥之中,既在万物之先,又在万物之中的道。
“呼……”
当那第三扇,再度轻轻扇动。
这一回,便连“道”这个概念本身,也开始变得不稳了。
甚至不只是概念,连规则,连秩序,连冥冥中那种统摄着一切的感觉。
都在这一扇之下渐渐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边界,失去了形体。
道,亦无名。
也就在这一刻,姜义耳边仿佛再度响起了文渊真人当初传下的第三段口诀,一字一句,直指本源:
“道德天尊,太上老君。”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扇动乾坤转,静观万象无。”
“知此常清净,可入众妙之门!”
随着这口诀在心头流转,姜义的观想便也愈发深了。
深到后来,太上老君手中那把宝扇的每一次轻轻拂动,都不再只是在化去丹田中的万象。
而是在化去他自己神魂之中的一切执念,一切分别,一切形相。
先是万象无了。
再后来,丹田无了,山河无了,日月无了。
甚至连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的肉身,连那一道苦修百年才熬炼出来的阳神,都在这一层层剥离之中开始失去实感。
再往后,便连“姜义”这个名字,这个在两世之间反复纠缠过的名字。
也都在这观想之中渐渐淡去,淡去,直至于无。
天地之间,一时竟像是什么都不剩下了。
没有人,没有我,没有法,没有相,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
唯有最深处,最本源处,还留着那么一点不知其所来、也不知其所归,却偏偏始终不灭的……
一灵独觉。
这一点独觉,不带名字,不带身份,甚至不带我是姜义的认知。
可它偏偏清明,偏偏常在,偏偏就是“觉”本身。
而到了这一步,姜义也终于隐隐摸到了老子于《道德经》中所说那句: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自己亲自退到了那层近乎极致的虚无与清净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在万有未名之先,确有其物,确有其存,不名而名,不道而道。
于是,在那极静、极空、极净的境地里,姜义忽觉:
我即是道,道即是我。
可同时,我亦无名。
至此,元始之“始”,灵宝之“化”,道德之“无”。
这三重观想,便终于在他识海之中,圆融成了一整个。
三清观想,至此圆满。
而那三尊圣像,也已不再只是神龛上的泥胎。
而是深深烙进了姜义识海最深处,烙进了他往后所有修行的根,不可磨,也不可灭。
可即便如此,路却还没有走完。
因为姜义很清楚,三清虽分,可三清本就是一体。
道本无名,只是后人强分其位,强名其象,这才有了元始、灵宝、道德三重指向。
既然如此,那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自然便是……归一。
将识海中的三清,真正合而为一。
想到这里,姜义缓缓从那极静极空的虚无境中收束回来。
并不急着去看外界,也不急着去看自己法相是否已有异变。
只是口中缓缓诵起了那篇归一心法:
“三清本一炁,一炁化三清。”
“识得此中理,何须向外寻?”
“镜中无一物,照见本来人。”
随着心法缓缓运转,他识海之中,那原本分立有位的元始、灵宝、道德三尊圣像,也开始一点一点彼此靠近。
起初,还只是靠近。
后来,衣袍相叠,气机相融,神韵彼此渗透。
最终,在一阵近乎刺目的灵光之中……合而为一。
这一“合”,其象之玄,几乎难以言说。
非男,非女。
非老,非少。
无相,却又好像一切相都在其中。
你若想说它是人,却又不是;
你若想说它是光,也未必尽然。
仿佛世间一切可被描述的形貌、特征、身份、年岁与属性。
到了它这里,都只能沾个边,却没有一样能真正将其框住。
起初,姜义的心神还不算足够稳,这合一之象也因此显得有些飘忽。
时而还能勉强合在一起,时而又猛地散开,重新化作元始、灵宝、道德三分之相,像是随时要重新崩回原形。
所以姜义也不急,只是耐着性子,一遍遍诵念归一心法,一次次地以最笨、却也最稳的水磨工夫,去磨合,去忘却。
后来,那虚影总算渐渐能稳定合一了。
可合是合了,其上却仍能看出几分三清各自的痕迹。
有元始的肃穆,有灵宝的运化,有老君的清净。
虽已同体,却仍像是把三样东西强行捏成了一个,有迹,有意,也有几分刻意为之的生硬。
姜义继续,再观,再忘。
直到后来,那三清各自的痕迹,也在他不断的观想与忘我之中,一点一点彻底散去。
不留棱角,不留标签,不留任何这曾经是谁的残余。
到了最后,识海之中,便只剩下了一道极纯、极净的光。
无形,无垢,无特征。
再往后,便连这一道光,都也消散了。
最终所剩,便只是一“觉”。
一抹不沾形相、不附属性、不落男女老少、也不落神圣凡俗的觉。
这,便是那本来面目的门户。
这一刻,姜义心中竟出奇地安稳。
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摸到了。
而三清归一之后,他的识海也彻彻底底空了。
不是空荡荡的空虚,而是一种洗净一切之后,干干净净、可以真正承载“相”的空。
于是,姜义不再存想任何圣像,也不再念诵任何口诀。
他只是静静坐着,端端正正地坐在这蒲团之上,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看。
去观照那即将自这极静极空之中,真正破茧而出的……自身法相。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
忽然……
“嗡……!”
三清祠内,一阵极其奇异、却并不张扬的波动,无声荡开。
没有狂风,也没有雷音,可整间小祠,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气机轻轻拂过了一遍。
而就在这一刻,姜义法相功成。
心念一动,他头顶三尺之处,一道玄奥异常的阴阳太极图骤然显化。
缓缓旋转,黑白相抱,阴阳流转。
其中既有元始的原初,也有灵宝的化生,更有老君的清净。
随着那太极图不住旋转,其阵眼之中,一道高达数丈的光明之相缓缓拔起。
自虚而实,自无而有。
神圣,堂皇,大气,纯阳刚正,带着一种几乎不可逼视、也不可轻犯的威严。
仿佛只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要镇住这一方天地间的阴浊邪祟。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抬头一看,见那太极图悬于三尺,光明法相拔地而起,多半便会理所当然地以为……
这,便是姜义苦修多年、耗费无数心血,最终修成的法相真身。
毕竟,眼前这一尊法相,煌煌大气,纯阳刚正,自有一股堂皇不可犯的神圣威严。
无论怎么看,都是最正统、最符合太上一脉气象的光明法身。
可旁人终究是旁人,他们看见的只是表。
唯有姜义自己,才真正知晓……
在这尊耀眼得几乎叫人不敢逼视的光明法相之后,在那肉眼根本无法企及、便连寻常神念都极难真正察觉到的更深阴影之处。
其实还藏着另一道“相”。
一道与这光明法相几乎如影随形,却又气息截然相反的……纯阴之相。
它既不像光明法相那般堂皇昭昭,也没有半点要让人一眼认出的意思。
只是静静蛰伏在后,如夜如渊,如一切光芒投照之后,必然生出的那片深影。
若说前者是显于外的阳,那这一道,便是藏于里的阴。
也是姜义此刻手中真正最隐秘、也最不可轻示于人的底牌。
一明,一暗。
一阳,一阴。
二者并立,二者共存。
彼此依存,彼此成全,合而为一。
这才是真真正正、完整无缺的……阴阳二身相。
姜义盘坐于蒲团之上,并未急着起身,而是先静静体会了片刻。
体会这一道法相初成之后,自己体内的种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