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眼下,正各自全力部署,挥师东指,准备去攻那东吴了。”
“太傅?司马懿?”
姜义闻言,那原本因破关而稍稍舒展开来的眉头,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便重新拧紧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比先前更深,连眼底那点刚刚出关时的淡淡松快,都被一下子压了下去。
因为这两个词,无论是单独拎出来,还是放在一处,都足够叫人心中发紧。
更何况……如今它们还是以这样一种极其古怪、极其违和的方式,与姜维那孩儿出现在一起。
而姜亮显然也看出了父亲这一皱眉背后的重量,连忙收了些眉飞色舞的神情,而后才拱手解释道:
“爹爹闭关多年,自是不知晓这五年里,外头究竟起了何等惊天剧变。”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由轻轻吸了一口气。
显然,便是时至今日,再回想起那件事来,他依旧觉得离奇:
“就在爹爹闭关的第三年,那司马懿……在外有大军环视,内有曹爽接连不断的打压与逼迫之下,竟是……”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反了。”
这两个字一出,便是姜义,目光都微微一沉。
而姜亮则继续往下说道:
“他直接打起了汉臣的大旗,以匡扶汉室、驱逐曹魏伪朝为名,公然起兵。”
“更是凭着他这些年,在曹魏朝野经营出来的巨大影响力,带着大批北方世家、大族旧部,以及一众跟随多年的将领,干脆利落地……倒戈了。直接降了大汉。”
说到这里,姜亮自己都不由咽了口唾沫,因为哪怕只是复述,这一连串变故,也依旧叫人心惊:
“最重要的是,伯约东进最大的阻碍,那座原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也正在他们掌控之中。”
“正因如此,伯约大军才得以兵不血刃地长驱直入,入关,过潼关,与司马懿那边在洛阳城外顺利会师。而后两军合围,一举,便平定了曹魏。”
这一番话,若是换作旁人来听,多半早已热血上涌。
觉得这是天佑大汉,是曹魏气数已尽,是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中原光复终于成真。
可姜义听着,那双眼睛里,却偏偏没有半分喜色。
非但没有,反而愈发阴沉了。
还没等姜亮把那股子激昂劲头说完,姜义便已冷冷开口,硬生生将他打断:
“天子就没考虑过,司马氏的忠诚问题?”
姜亮被这一问,问得也是微微一滞。
因为他心里,自然不是全然没数,那司马懿的野心,他多少也是明白几分的。
只是事已至此,有些话,终究只能往现实上说。
于是,他先苦笑了一下,才低声解释:
“爹,当时这消息刚传到成都之时,朝堂之上,确实也是炸了锅。反对的有,疑惧的有,主张防备的,也有。没人真把司马懿当成什么单纯忠臣。”
这一点,姜义倒不意外。
蜀中那帮朝臣,再怎么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可问题,既然看得见危险,那为什么还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
姜亮轻轻叹了口气:
“光复大汉,还于旧都,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根本不是几句谨慎防备,就能压得住的。”
姜亮说到这里,语气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是先帝的遗愿,是诸葛丞相的遗志,更是满朝文武、无数将士,乃至整个蜀汉上下,这么多年一直做着的梦。”
“如今,一个可以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洛阳、平定北方、一举实现北伐大成的机会,就这么摆在面前。您说……”
他苦笑了一声:“天子,还有朝堂上的诸公,又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
这一句话,其实已经把所有话都说明白了。
姜义听到这里,脸色却依旧没有松开,又追问了一句:
“就算如此,就算朝廷接受了他的投降,利用他拿下了洛阳,那又怎么会……”
姜义皱着眉,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
“委以他如此重任?还让他与伯约并肩,去攻东吴?”
姜亮看着父亲的脸色,也只能再次苦笑。
“爹,您当年不是也曾说过么?伯约如今的军功、声望,已经是太盛了。”
“盛到……朝廷和天子,都不可能真的放任他一个人独大。”
这话一出,姜义神色微动,显然,已听明白了后头的走向。
果然,姜亮继续说道:
“本来,有费祎在关中坐镇,他还能在伯约与朝廷之间,勉强撑起一道平衡。可谁曾想……”
说到这里,姜亮眼底也闪过一丝遗憾:
“就在数月前,费祎竟在一场酒宴上,被魏国的一名降将……意外刺杀身亡了。”
此言一出,姜义的目光,顿时更冷了几分。
而姜亮则继续往下说道:
“此事一出,自是朝堂震动。可震动归震动,人死了,终究就是死了。”
“费祎这一倒,蜀汉朝中,一时间竟再也找不出一个,足够与伯约相抗衡、相牵制的臣子了。”
“而司马懿……虽是新降之臣。”
“可他本身的身份、资历,与在北方的号召力,却偏偏都高得吓人”
“再加上他率众归汉、平定洛阳,这一笔功劳又实在太大。”
“更关键的是,他在带来的那一众北方世族与将领中,威望极高。”
“在这种情形下,那些原本就满心防着武将专权的朝臣们,几乎是顺水推舟一般……把司马懿给推了出来,作为制衡伯约的新人选。”
说到最后,姜亮自己都不免有些无奈。